中介姓周,三十来岁,头发抹得一丝不乱,笑起来嘴角先动、眼睛慢半拍。他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说这套是"稀缺户型",说"朝南三间,采光无敌",说的时候眼睛往沈知夏那边瞟——五个人里她最像拍板的人。
"稀缺"两个字在电梯里就听过了。电梯是那种老式货梯改的,轿厢壁贴着木纹纸,边上翘起一角,露出底下锈红的铁。苏念伸手去按五楼,按钮松得像随时会掉下来,她按了两下才亮。
门一开,一股甜腻的香薰味先扑过来,混着墙皮受潮的土腥气。老空调在客厅角落嗡嗡地喘,吹出来的风带着发胶的化学味——周中介身上那种。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顾晚先进去。
"客厅十七平,"周中介拍着墙,"这墙是承重的,实打实。"
沈知夏没接话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半,看外面,又回头看了眼客厅的长宽,像在心里拉尺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针织衫,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扣着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,纸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。
陆清和已经蹲下去看地板了。她用手指敲了两下,"这下面空的?"
"老房子嘛,"周中介笑,"踩上去有点声,正常。"
"我问的是空鼓。"陆清和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铺的时候没找平,以后放跑步机得垫板。"
周中介愣了一瞬,随即说"美女懂行",语气滑过去,像抹了层油。
苏念在另一头,整个人几乎贴在次卧的窗台上。那间朝北,光发灰,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回头看我们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"这间能放画架吗?"她问,"我说,如果……"
"两米四的墙,"沈知夏头也没抬,"画架竖着放,人得侧身走。"
苏念"哦"了一声,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指尖在窗台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子。
我站在走廊中间,看她们各看各的。这套房子其实不差,就是每间都差一点——朝南的两间挤在一起,第三间朝东,剩下两间朝北,其中一间还没有正经窗户,只有个气窗通着楼道。五个人,五间卧室,听着正好,掰开了算,总有人要吃亏。
"朝南那两间,"周中介适时地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秘密,"一间带阳台,一间大。你们商量着来。"
商量着来。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轻飘飘的,落在我们五个人中间,忽然就有了重量。
"先看下一套吧。"沈知夏把窗帘拉回去,动作很轻,像给这间房盖了块布。
下楼的时候,苏念走在我旁边,小声说:"刚才那间朝北的,其实光挺好的,画画要的是稳,不是亮。"
"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"
"我说了不就像在抢。"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,帽檐压得低低的,"我最小,我最后挑。"
我没接话。她这话说得太顺,像提前练过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,她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,灯又亮起来,照见她手指关节上那抹没洗干净的靛蓝。
第二套在另一条街上,一楼,带个小院。周中介说"带院子,稀罕",推开门,院子里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花盆,土干得裂了缝,一株不知道什么植物枯在中间,叶子卷成褐色的小卷。
"潮,"顾晚蹲下去,捏了一把墙根,"这墙返潮返得厉害。"她站起来,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"一楼,冬天阴冷,我妈那种关节不好的人住着都难受,别说我们。"
她说"我妈"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自己也没料到这个词会冒出来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没看我。
陆清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抬头看天,"这院子能用,晚上拉伸挺好。"她顿了顿,"就是离学校远了,我早上六点出门,得骑车二十分钟。"
"你报到不是一月吗?"苏念问。
"报到前也得练。"陆清和把马尾重新扎了一下,皮筋在指间绕了两圈,"队里借的场地,一周三次,不能断。"
周中介在旁边插嘴:"这边公交方便,两站到校门口。"
"两站,等车十分钟,坐车八分钟,走路五分钟,"陆清和报菜名似的,"加起来二十三分钟,比我骑车慢。"
周中介的笑僵了一下。我差点没忍住。
第三套看得最快。电梯房,十八楼,装修新,价格也新。周中介一路在说"这个价位这个地段",沈知夏翻着那沓纸,忽然问:"产权证上写的用途是什么?"
"住宅,住宅,"周中介说,"纯住宅。"
"那这间怎么是斜顶?"沈知夏指着最里面那间,"斜顶下面净高不到一米八,算不算面积?"
周中介支吾了两句,说"赠送面积"。沈知夏把纸折了一下,没再问,但我看见她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。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五个人站在小区门口,风从楼缝里灌下来,把苏念的帽檐吹得翻起来。
"三套,"沈知夏把纸收进包里,"都不合适。"
"第三套其实……"苏念开口。
"斜顶那间没有窗,消防上就过不去,"沈知夏打断她,语气不重,"住进去,签合同也是无效的。"
苏念把后半句咽回去,点了点头。
回听潮公寓的路上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旧楼的楼梯灯还是时好时坏,六层,无电梯,我们一级一级往上走,脚步声在楼道里叠着。走到四楼半的转角,顾晚忽然停下来。
"我明天开始值夜班,"她说,"连着五天,看房我来不了。"
"没事,"我说,"我们看完发群里。"
"嗯。"她应了一声,又往上走,走了两级,回头,"林曜,你选房的时候,帮我留意一下——离医院近不近。"
我点头。她这才继续往上,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台阶。
那天晚上,客厅的灯亮到很晚。沈知夏把三套房的资料摊在茶几上,一张一张对。苏念盘腿坐在地毯上,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户型,画完一个,又擦掉。陆清和靠着沙发扶手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,翻手机里的公交线路。顾晚在厨房煮姜茶,锅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。
"问题在朝南那两间,"沈知夏用笔尖点了点纸,"谁都想要。我们要么定个规矩,要么一直吵。"
"我不争朝南。"苏念头也没抬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"我要能支画架的那面墙,光稳就行。"
陆清和把手机扣在腿上,"我要离训练场地近,还有,早上别跟我抢卫生间。六点到六点半,归我。"
"六点到六点半,"沈知夏在纸上记,"行。"
顾晚端着姜茶出来,一杯一杯分。轮到我,她把杯子递过来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。"我其实无所谓,"她说,"朝哪都行,别太潮,我东西多。"
"你东西多,"苏念抬头,"你那一箱医学书,搬的时候我可记着。"
顾晚笑了一下,"那你别帮我搬。"
"我偏帮。"
姜茶的热气在几个人中间散开。沈知夏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记的几条,忽然说:"还有一条,我得先说。"
我们都看她。
"我十二月要回一个电话,"她说得很慢,像在措辞,"北京那边,有个工作意向,月底之前要给答复。"
客厅静了一下。锅盖还在厨房嗒嗒地响。
"去吗?"陆清和问。
"不知道。"沈知夏把纸翻过去,背面朝上,"所以别把我算成一定在的人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,又像没看我。我把姜茶喝了一口,烫,从舌尖一路烫到胸口。
"那也得先有房子,"我说,"人在不在,房子先定。"
沈知夏看了我两秒,低头把纸翻回来,"对。房子先定。"
第二天下午,江照来了。
她比约的时间早到十分钟,站在听潮公寓楼下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包带磨得发白,肩上还挎着一卷图纸。她还是那件深色的工装外套,头发扎得利落,进门先看楼梯,再看墙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这楼的承重墙,"她说,"我上次量过,心里有数。"
她把图纸在客厅茶几上铺开,压了四个角。是几套房的平面图,铅笔画的,尺寸标得密密麻麻,边上还有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问题。
"你们看的这三套,我托朋友把图纸调出来了,"她指着一处,"这套一楼,返潮是因为排水管从墙里过,修不好,只能绕。这套十八楼,斜顶那间原本是设备层,后来改的,产权上确实麻烦。"
沈知夏凑过去看,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。
"这套呢?"沈知夏指着第三张。
"这套我没画,"江照直起身,"这套是我要跟你们说的——你们漏了一套。"
她从帆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是一套五居室的平面图,手绘的,线条干净,每间卧室都标了窗的朝向。
"在你们学校东门那边,老小区,六层,三楼,"她说,"业主急着出手,价格压得低。五间卧室,全是正经窗,朝南两间,朝东两间,朝北一间带个小阳台。"
"怎么没挂出来?"陆清和问。
"挂过,没人要,因为楼下一层是社区活动室,白天有点吵。"江照把图纸转了个方向,"但你们五个,白天都不在家。"
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"朝北那间带阳台?"
"带,"江照说,"阳台朝北,光不烈,适合画画。"
苏念没说话,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,指尖点在图纸上那间朝北的卧室上,停住了。
沈知夏盯着图纸看了很久。她问得细,问产权,问年限,问楼下活动室几点散场,问物业费怎么算。江照一条一条答,答不上来的就说"我去问",写在图纸边上。两个人一来一回,像下棋。
陆清和问的是另一件事:"从这儿骑车到训练场地,多远?"
"十五分钟,"江照说,"我量过。"
陆清和点头,没再问。
顾晚那天没来,值夜班。我给她发了张图纸的照片,她过了很久回过来一行字: 离医院呢?
我问江照。江照低头看了看,说:"公交四站,或者骑车十二分钟。"
我把这句话转给顾晚。她回: 行。那间朝东的给我吧,我起得早。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,这几天的争,其实没怎么争起来。每个人都在往后退半步,退到刚好够别人站进去的地方。
周六下午,我们去看那套五居室。
三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刷着半截绿漆,漆皮翘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。江照走在最前面,钥匙是她从业主那儿借的,开门的时候锁芯涩了一下,她拧了两下才开。
门一推开,光就进来了。
客厅朝南,一整面窗,下午的太阳斜斜地铺在地板上,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屋子是空的,前任住户搬得干净,只有墙角留着一道家具压过的浅痕。
苏念第一个冲进去,直奔那间朝北带阳台的卧室。她站在阳台门口,把手张开,比了比宽度,然后回头喊:"能放下!两米四的画架,横着放都行!"
她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,弹回来,带着笑。
陆清和去了朝东那两间,一间一间看窗户,看插座,看门框。她在那间大一点的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:"这间给我和念念,中间隔得开,她画画我不吵她,我早起也不吵她。"
苏念从阳台那头探出头,"真的?"
"真的,"陆清和说,"但你颜料别往我床上甩。"
"我什么时候甩过!"
"上个月,蓝的,我枕套上。"
苏念"啧"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沈知夏在朝南那两间之间走了两趟。一间大,带飘窗,一间小一点,但窗更宽。她站在小的那间里,看了很久的窗外。
"这间给我吧,"她说,"小的这间。"
我有点意外,"你不是喜欢大的?"
"大的给顾晚,"她说,"她东西多,书也多。而且她值夜班回来要补觉,大的那间离客厅远,安静。"
她说完,把窗帘拉了一下,试了试轨道滑不滑。动作很自然,像早就想好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她们各就各位。五间卧室,五个人,一人一间,居然真的分得开——不是勉强分,是每个人都刚好落在自己那间里,像本来就该在那儿。
"你呢?"苏念忽然问我,"你住哪间?"
剩下那间朝东的,靠楼道,窗不算大。我走过去看了看,窗外是隔壁楼的墙,但有一小条天。我说:"这间。"
"采光一般啊。"
"够用。"我说,"我又不画画。"
江照在旁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把图纸摊在窗台上,拿笔把每间房的门牌号标上,标到我这间的时候,笔尖顿了顿,"这间朝东,早上有光,下午阴,"她说,"你要是嫌暗,可以在墙上加一盏壁灯,线路我看了,能走。"
"行,"我说,"加。"
看完房那天晚上,五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。沈知夏把江照那张手绘平面图摊在茶几上,拿笔在每间卧室旁边标了名字,标完又核对了一遍。
"那就这么定,"她把笔放下,"这套五居室,我们看定了。十二月下旬签约,具体日子我这两天跟业主对。"
"押金和租金怎么分?"陆清和问。
"按房间面积来,"沈知夏说,"我那间小,少出一点;顾晚那间大,多出一点。谁也别让,让来让去没完。"
顾晚端着姜茶出来,一杯一杯分。轮到我,她把杯子递过来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。"我那份没问题,"她说,"就是签约那天我可能还在班上,你们先替我看着。"
"押金五个人平摊,"沈知夏在纸上记,"谁手头紧,先说,别硬撑。"陆清和抬眼看了我一下,像要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我没接,她也没再提。
"签约之前,"沈知夏把纸翻过来,"还有一条,我得先说。"
我们都看她。
"我十二月要回一个电话,"她说得很慢,像在措辞,"北京那边,有个工作意向,月底之前要给答复。"
客厅静了一下。锅盖还在厨房嗒嗒地响。
"去吗?"陆清和问。
"不知道。"沈知夏把纸翻过去,背面朝上,"所以别把我算成一定在的人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,又像没看我。我把姜茶喝了一口,烫,从舌尖一路烫到胸口。
"那也得先有房子,"我说,"人在不在,房子先定。"
沈知夏看了我两秒,低头把纸翻回来,"对。房子先定。"
第二天下午,江照来了。
她比约的时间早到十分钟,站在听潮公寓楼下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包带磨得发白,肩上还挎着一卷图纸。她还是那件深色的工装外套,头发扎得利落,进门先看楼梯,再看墙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这楼的承重墙,"她说,"我上次量过,心里有数。"
她把图纸在客厅茶几上铺开,压了四个角。是几套房的平面图,铅笔画的,尺寸标得密密麻麻,边上还有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问题。
"你们看的这三套,我托朋友把图纸调出来了,"她指着一处,"这套一楼,返潮是因为排水管从墙里过,修不好,只能绕。这套十八楼,斜顶那间原本是设备层,后来改的,产权上确实麻烦。"
沈知夏凑过去看,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。
"这套呢?"沈知夏指着第三张。
"这套我没画,"江照直起身,"这套是我要跟你们说的——你们漏了一套。"
她从帆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是一套五居室的平面图,手绘的,线条干净,每间卧室都标了窗的朝向。
"在你们学校东门那边,老小区,六层,三楼,"她说,"业主急着出手,价格压得低。五间卧室,全是正经窗,朝南两间,朝东两间,朝北一间带个小阳台。"
"怎么没挂出来?"陆清和问。
"挂过,没人要,因为楼下一层是社区活动室,白天有点吵。"江照把图纸转了个方向,"但你们五个,白天都不在家。"
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"朝北那间带阳台?"
"带,"江照说,"阳台朝北,光不烈,适合画画。"
苏念没说话,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,指尖点在图纸上那间朝北的卧室上,停住了。
沈知夏盯着图纸看了很久。她问得细,问产权,问年限,问楼下活动室几点散场,问物业费怎么算。江照一条一条答,答不上来的就说"我去问",写在图纸边上。两个人一来一回,像下棋。
陆清和问的是另一件事:"从这儿骑车到训练场地,多远?"
"十五分钟,"江照说,"我量过。"
陆清和点头,没再问。
顾晚那天没来,值夜班。我给她发了张图纸的照片,她过了很久回过来一行字: 离医院呢?
我问江照。江照低头看了看,说:"公交四站,或者骑车十二分钟。"
我把这句话转给顾晚。她回: 行。那间朝东的给我吧,我起得早。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,这几天的争,其实没怎么争起来。每个人都在往后退半步,退到刚好够别人站进去的地方。
"对了,"江照把图纸卷起来,塞回帆布包,"我该做的做完了。以后你们要改格局,再找我。"
"你不跟我们一起住?"苏念问。
江照笑了一下,"我手上还有两个活儿,跑不开。你们五个住,正好。"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的客厅,"签约那天要是有空,我来看看。"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下,绿漆的扶手在她手底下滑过去。
我们五个人留在空屋子里。苏念跑到阳台上,冲着楼下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带走了,她又跑回来。陆清和在客厅中间做了个拉伸,说"这层高够我练弹跳"。顾晚站在那间大卧室的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,让风进来。
沈知夏把图纸折好,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"十二月下旬,"她说,"签了约,我们再搬。"
没人反对。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绳吹得晃了一下,空绳子,什么也没挂。
回去的路上,苏念走在我旁边,忽然说:"我下个月中旬走,北京,交换一年。"
我停下脚步。
"刚定的,"她说,把帽子拉起来,"本来想早点说,一直没找到机会。"
"一年?"
"一年。六月回来一趟,短期的。"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滚出去,撞在墙上,"所以那间朝北的,我可能住不了几个月。"
"那你还争。"
"争啊,"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"住几个月也是住。而且我走了,房间还在,你们谁想用就用。"她顿了顿,"我回来还得有地方住呢。"
风把她帽檐吹起来,她伸手按住,手指上那抹靛蓝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楚。
陆清和走在前头,忽然回头:"我一月报到,报到之后训练就排满了。早上六点到六点半,卫生间还是归我。"
"知道了,"沈知夏说,"记着呢。"
"记着就行。"
顾晚走在我另一侧,一直没说话。走到听潮公寓楼下,她才开口:"我妈那边,转院的事还在等安排。"
"我陪你去。"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把白大褂的领子拢了拢,"到时候再说。"
我们上楼。六层,一级一级,声控灯在头顶亮了又灭。走到五楼门口,沈知夏掏出钥匙开门,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茶几上还摊着那几张看房的资料,姜茶的杯子没洗,杯底沉着一层褐色的渣。
苏念先进去,把帽子一摘,往沙发上一倒,"十二月下旬,"她说,"我数着日子。"
沈知夏把包放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她没拿出来。
"北京那边,"她背对着我们说,"我月底给答复。"
没人接话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茶几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沈知夏写的那行小字——我瞥了一眼,是她算的租金,一行一行,算得很细,最后一行画了个圈。
圈里写着一个数,和一个问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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