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照约我在海堤见,说图纸上有个地方要当面讲。
我到得早。十一月底的海风不讲道理,从堤面斜着刮过来,把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按下去。堤下的水是灰的,拍在消波块上碎成白沫,退回去的时候带出一股咸腥,混着海藻晒干又受潮的味道。远处有渔船在收网,灯还没亮,船身黑得像一块剪影。
她把图纸卷成一个筒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,走过来的时候橡皮筋在她指间转了一圈。米色风衣,里面是深灰的高领,头发在风里被吹得往一边倒,她也不去拨,任它乱。走近了才腾出一只手把图纸递过来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我解开橡皮筋。是听潮公寓五楼的平面图,铅笔画的,比上次那张更细——承重墙用实心线,非承重墙画斜线,每间卧室的窗朝向都标了角度。我房间那面西墙上,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,旁边写着一行字:裂缝走向与楼板受力方向成四十度,非结构裂,需观察。
“四十度是量出来的?”
“估的。目测加比例尺,误差两三度。”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“要准得上去打点,但没必要——它现在没在扩,你摸过,缝里是干的。”
“干的不代表没事。”
“对。”她看我一眼,眼睛在灰天光里显得很淡,“干只代表水还没进去。这楼六层,没电梯,八几年的砖混结构,当年能住,现在得评估。评估不是判死刑,是量一量它还扛不扛得住。扛得住就加固,扛不住才谈别的。”
“你觉得扛得住吗。”
“我没资格下结论。我是做室内的,不是做结构的。”她把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但有一件事我能说——你们十二月三十一号交房,跟楼安不安全没关系,那是租约到期。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,搅在一起人就容易慌,一慌就随便找个地方搬进去,然后后悔半年。”
风把图纸的一角掀起来,我用手压住。她的手指也伸过来压,两根手指挨着我的,凉的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摸图纸的边缘时能听见纸被刮动的细响。
“你约我来就为说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插进风衣口袋,“找个地方坐。这风能把人吹傻。”
堤尽头那家咖啡馆叫“潮退”,招牌是块旧船板,字是烙上去的,边角被海风啃得发白。推门进去,铜铃响了一声,暖气和咖啡味一起涌过来。店里没几个人,靠窗一排高脚凳,墙上钉着几张本地渔民的老照片,黑白,人脸都糊了。
她要了美式,我要了热可可。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可可。”她把菜单递回给柜台后面那个打瞌睡的姑娘,“我认识的人里,点可可的不多。”
“甜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我们坐到靠窗。她把图纸摊开在台面上,用糖罐压住一角,盐罐压住另一角。窗外海是灰的,玻璃上有一层水汽,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,划出一小片清楚的视野,正好对着堤下那片消波块。
“说正事。”她把美式捧在手里,不喝,先暖着,“你们五个人要找五间卧室,预算我大概知道——沈知夏那张表我看过一眼,她做得很细,细到把每个人的水电分摊系数都列了。”
“她做什么都细。”
“这是好事,也是难事。”江照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敲了一下,“五间卧室、合法隔断、能做饭、离学校不能太远、租金压在你们那个数以内——市面上不是没有,是少,而且一出来就被抢。你们自己找,靠中介,中介带你看十套,八套是拿你凑数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可以帮你们找。”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“但我先把话说清楚,免得以后难看。”
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,杯柄朝右,像在摆一件要展示的东西。
“第一,我帮你们找房,不收中介费,也不收咨询费。我手上有些渠道,业主、施工队、还有几个做长租的朋友,能提前知道哪些房子要出。这个忙我白帮,因为我本来就在这行里跑,多问一句的事。”
“第二,如果你们定下来的房子要做改造——刷墙、隔断、动线、家具——那是设计工作,我按项目收费,报价单给你,一项一项列清楚,你们可以比价,可以不用我。我不会因为帮你们找了房,就把设计捆在里面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一下,看着我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我不拿感情换活儿,也不拿活儿换感情。这两件事在我这儿是分开的。你跟我谈房子,就是谈房子;你跟我谈别的,就是谈别的。混在一起,我算不清账,你们也住不安稳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笑,也没避开我的眼睛。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颧骨那道线照得很清楚。
“我说明白了吗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不过我得替她们问一句——你为什么帮这个忙。”
“因为你们那栋楼是我接的第一个改造项目,虽然现在黄了。”她把杯子端起来,“做我们这行的,最烦的就是图纸画到一半,甲方没了。你们搬走,我那套图就成废纸。帮你们找到新地方,说不定还能把这套图改改接着用。”
“挺实在。”
“实在比热情可靠。”她终于笑了一下,很短,“热情会退,实在不会。”
我把可可喝了一口。甜得有点过头,但暖。台面上那张图纸被两罐调料压着,铅笔线在暖光里显得很旧,像从某个抽屉深处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楼的事,你刚才说评估。评估要钱吗。”
“要。结构鉴定是按面积算的,你们那层加起来不小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这钱不该你们出。楼是业主的,安全是业主的责任。你们能做的,是把裂缝拍照、记日期、发给业主,留个书面记录。万一将来有事,这是你们尽到告知义务的证据。要是业主不理,你们再考虑自己找人来看——但那是最后一步,不是第一步。”
“我父亲做装修。”我说,“他来看过那面墙,说不是承重裂。”
“你父亲做什么的?”
“装修。小工程,家装为主。”
“那他眼光不会差。”江照把杯子放下,“装修的人天天跟墙打交道,裂缝是死是活,摸一把就知道。他要是说不是承重裂,那大概率不是。但——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“他看的是墙,不是楼。墙没事,不代表整栋楼的受力没问题。这两件事得分开看。”
“你说话总是一分为二。”
“因为大部分事本来就是一分为二的。人被吓着的时候,容易把两件事看成一件事,然后要么全不怕,要么全怕。都不对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她说话的方式像在画图,先定轴线,再填内容,一笔一笔不重叠。
“你学建筑的?”我问。
“澜川建筑系,毕业四年了。”
“那我们是校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文学系,大四。沈知夏跟我提过。”
“她提我什么。”
“提你记性好。”江照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她说你记得谁怕黑、谁不吃香菜。我当时想,这人要么是细心,要么是心里装着事。后来见了面,觉得两样都占。”
我没接话。窗外的渔船亮灯了,一盏黄,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像一颗钉进去的钉子。
“你对老房子有兴趣?”她忽然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。”
“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工地,我看他量墙、弹线、砌砖。后来自己看书,看那些老城区的房子怎么一进一进地排,天井怎么采光,巷子怎么拐弯。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江照把杯子放下,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支铅笔,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几笔。是几条线,横的竖的,交错着,像街巷的走向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指着那几条线,“这是老城区西边那一片,从码头往上走,三条主巷,七条支巷,房子沿着巷子长,不是排的,是长的。为什么?因为那边地势有坡,房子得顺着坡走,硬排会积水。老祖宗不懂什么叫排水坡度,但他们知道水往低处流,于是巷子就跟着水走。”
“所以巷子是水画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句话我可以抄走吗。”
“随便用。”
她在图纸边上把那句话写下来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写完她看了看,又划掉两个字,改成另外两个。
“你改了什么。”
“把‘画’改成‘走’。水不是画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巷子跟着水走,人也跟着巷子走。”她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你看,这就是做我们这行的毛病,一个字不对就浑身难受。”
“我写东西也这样。”
“那你懂。”
她把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,指着西边那片街巷的几条线:“这一片我熟。有几栋老房子在出,其中一栋是三层带院,改过两次,结构还在,就是里面被前一个租客弄得乱七八糟。业主想整租,不想分租。你们五个人,整租正好。”
“租金呢。”
“比你们预算高一点,但能谈。业主急着出手,空了快半年了。”她把铅笔收起来,“明天我带你们去看?还是先我自己去踩一遍,把不能要的筛掉。”
“先你踩。”我说,“五个人一起去看,看中了争,看不中散,浪费时间。”
“行。”她把图纸卷起来,橡皮筋箍回去,“明天下午我踩两套,晚上给你信儿。你转给沈知夏,让她定时间。”
“你不直接跟她说?”
“她是你那边的拍板人,我是外人。”江照站起来,把风衣扣子系上,“外人越级说话,规矩就乱了。你转,她定,这样清楚。”
她走到柜台前把账结了,我要付自己那杯,她摆手:“这杯算我的,图纸咨询费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收咨询费。”
“这杯不算咨询费,算——”她想了一下,“算我请你喝可可,因为你点可可,我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推门出去,风迎面扑上来,比刚才更硬。她把领子又竖高了一点,图纸筒夹在腋下,往堤的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她停下来,回头。
“林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父亲做装修。他看墙的眼光我信。但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他——墙是墙,楼是楼。让他别光看墙,也抬头看看楼板、看看梁、看看这楼是怎么站着的。装修的人容易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”
“我会带到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贴在腿上,又松开,走远了才慢慢平下来。
我站在堤上没动。海还在响,一阵一阵的,比刚才退得远了些,露出底下湿黑的消波块。远处那盏渔船的灯在灰里挪,挪得很慢。
回公寓的路上我绕了一段,从老城区西边穿过去。巷子窄,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,墙根有青苔,墙头有晾着的衣服,风一吹,袖子就摆。我走到江照画的那三条主巷交叉的地方,站了一会儿。巷子果然是顺着坡走的,往东高,往西低,水从东往西流,流到巷口一道浅沟里,沟边有人用砖头垫了个台阶。
我掏出手机,给沈知夏发消息:江照明天下午踩两套房,晚上给信儿,让你定时间。
她回得很快:知道了。她收费怎么算?
我把江照说的三条原样打过去:找房不收,设计按项目收,报价单列清楚可以比价可以不用她。另外她说她不拿感情换活儿,也不拿活儿换感情。
沈知夏那边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回:这人清楚。晚上回来吃饭吗?
回。我说。
把手机收起来,我又看了一眼那几条巷子。江照说得对,巷子是水走出来的。我站在水走过的地方,忽然想,人找房子,是不是也像水找路——不是挑最好的,是挑走得通的。
晚上七点,我回到听潮公寓。楼道的灯坏了一盏,剩一盏亮着,光黄得发旧。上到五楼,门没关严,里面有人说话,是苏念的声音,快,带着笑。我推门进去,客厅桌上摆着碗筷,顾晚在厨房盛汤,陆清和坐在沙发上擦球鞋,沈知夏在茶几前看那张预算表,铅笔夹在指间。
“回来了。”顾晚从厨房探头,“洗手吃饭。”
“江照那边怎么样?”沈知夏抬头。
“明天她踩两套,晚上给信儿。”我把外套挂上,“她说找房不收钱,设计另算,报价单列清楚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我走到茶几边,“她说她不拿感情换活儿,也不拿活儿换感情。”
沈知夏的铅笔停在纸上。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把铅笔放下,把预算表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那你觉得她这话,是说给谁听的。”
“说给我听的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沈知夏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东西,但没说出来。她把表收起来,站起来去厨房帮顾晚。
陆清和把球鞋放下,抬头看我:“她靠得住吗。”
“靠得住。”我说,“她说话一分为二,账算得清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陆清和把鞋带系好,“账清的人,比热情的人靠得住。”
苏念从沙发上跳起来,凑过来:“她长什么样?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多好看?”
“你自己明天看。”
苏念撇了撇嘴,又笑起来:“行,明天看。”
饭桌上,五个人围坐。汤是顾晚炖的,萝卜排骨,热气往上冒。沈知夏把预算表摊在桌边,一边吃一边说:“明天江照踩完房,晚上我们开个短会,把时间定下来。看房不能拖,拖到十二月中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这边随时。”陆清和说,“训练下午四点前结束。”
“我下周开始准备展览的事,但看房能抽时间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排班,提前说就行。”顾晚说。
沈知夏点点头,看向我:“你呢。”
“我时间最松。”我说,“你定。”
她低下头,在表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抬头:“那就这样。明天等江照的信儿。”
饭吃到一半,顾晚忽然说:“林曜,你父亲那边,楼的事,你跟他说了吗。”
“说了。江照让我带句话给他——墙是墙,楼是楼,让他别光看墙。”
顾晚笑了一下:“这话像她说的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”顾晚把汤碗推到我面前,“但听你说了两回,大概知道是什么人。”
我低头喝汤。萝卜炖得软,排骨脱了骨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。窗外海声还在,一阵一阵的,比白天近了,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了玻璃上。
吃完饭,我帮着收碗。沈知夏留在客厅,把预算表折好放进包里。我端着碗经过她身边,她忽然开口:“江照那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不拿感情换活儿,也不拿活儿换感情。”
“记它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,以后用得上。”她把包扣上,站起来,“这年头,把话说在前面的人不多。”
她进了房间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我端着碗进了厨房,水龙头打开,热水冲在碗沿上,白汽腾起来,糊了一小片玻璃。
明天江照踩房,晚上给信儿。五个人,五间卧室,一个十二月底的期限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里,像苏念说的那排钉子。钉下去,就挂得住东西。
我把碗放进沥水架,擦干手。走廊那头,沈知夏房间的灯还亮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去敲。
回房间的路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江照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我先去看西边那套。三点半看第二套。晚上七点前给你信儿。另外,你父亲要是愿意,可以让他跟我一起去。装修的人看结构,有时候比设计师准。”
我回:我问问他。
她回:好。
过了半分钟,又来一条:今天那杯可可,你喝完了吗。
我回:喝完了。
她回:那就好。我不喜欢浪费。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,躺下来。窗外的海声一阵一阵,比白天清楚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,从灯座往墙角走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想起江照在图纸上画的那个叉,旁边写着:需观察。
观察。不是判死刑,是量一量它还扛不扛得住。
我闭上眼睛。明天两点,西边那套房子。江照会在那里等我,图纸夹在腋下,风衣领子竖着。
海声退了一波,又涌上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