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,房东发来一条微信,六行字,头一行是「各位」,末一行是「十二月三十一日前腾空,钥匙交到中介那边」。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那六行字在暮色里亮着。客厅里没人说话,旧空调嗡嗡地响,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咸味和一点凉。苏念先伸手把手机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又从头看了一遍,才放回去。
「十二月三十一。」她念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个日期不会自己改口。
顾晚坐在沙发扶手上,白大褂还没脱,口袋里的糖纸被她捏得窸窣响。她没看手机,看着我。「你早就知道会这样。」
「知道会来,不知道这么准。」我说,「江照来量房那天,我就把最坏的日子算到今天了。」
沈知夏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。她把杯子放在手机旁边,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,然后坐下,背挺得很直,头发一丝没乱,最上面那颗扣子照旧扣着。
「我查过合同。」她说,「房东提前一个月通知,程序上没有问题。押金退还的条款在第八条,写得含糊,到时候要争。」
陆清和最后一个开口。她刚从训练回来,头发还湿着,马尾扎得紧,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外套,坐在沙发另一头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。
「争什么争。」她说,「搬就是了。」
苏念转过头看她:「搬去哪?」
陆清和没接,眼睛扫了一圈客厅——褪色的蓝布沙发,墙角那只谁都没认领的旧纸箱,茶几底下压着的合租公约复印件,边角已经卷了。
「搬去一个还能五个人住的地方。」她说,「我不太想散。」
这句话落下来,客厅里静了几秒。空调的风吹得公约复印件翻了个角,又落回去。
沈知夏把杯子转了半圈,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。「那就先定一件事。」她抬眼,「散,还是不散。」
顾晚先举的手,举得很轻,像在病房里举手示意。「不散。」
苏念几乎是跳起来的,手举得老高:「不散!我投不散!」
陆清和哼了一声,抬手,掌心朝下按了按,算是表决。「不散。」
沈知夏看着我。我举起手。「不散。」
她自己也举了,举到一半停住,补了一句:「多数通过。这条不进公约,但今晚算数。」
苏念已经翻出手机开始搜房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嘴里念念有词:「五个人,至少五间房,不能太远,不然清和训练不方便,顾晚去医院也要近……」她忽然抬头,「有电梯最好,六楼爬死人。」
「没电梯也行。」陆清和说,「我天天跑楼梯,习惯。」
「你习惯,我不习惯。」苏念把手机转过来给我们看,屏幕上是一套南北通透的房子,客厅很大,窗户朝南,「这个,五间房,就是有点贵。」
沈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一下。「贵多少?」
「比现在这个,一个月多一千二。」
客厅里又静了。一千二,五个人分摊,一人多两百四。两百四不是大数目,可也不是小数目。
我把手机接过来,往下翻,翻到押金那一栏,停住了。押一付三,五间房,算下来是一笔要先垫出去的钱,退房时才能拿回来。
「押金这块得说清楚。」我把手机放回茶几,「我这边拿不出太多。我爸做装修,活儿是有的,但年底结账慢;我妈在超市,一个月工资固定,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。我自己的钱,交完这学期的学费,剩下的不多。」
我说得很平,没绕。钱的事绕不得,绕了后面更难开口。
「能出多少?」陆清和问,问得也直。
「押金我最多承担一份里的一半,先欠着,等寒假我接两个家教的活补上。」
沈知夏没立刻说话。她把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钱不能凭空变出来。」她说,「预算要按实际写,不能按希望写。谁出多少,白纸黑字列出来,签个字,比口头说好。」
「同意。」顾晚说,「我这边可以多出一点。我平时在医院跟着老师,有补贴,花得也少。」
「我也能多出。」苏念说,「我接了几个画稿的单子,下个月还有一笔。不过……」她顿了一下,「我明年一月要去北京交换,一年。房子我得住到走之前,走之后那间怎么算,得提前讲好。」
「我六月回来一趟。」她补了一句,声音轻下去,「就短住。」
沈知夏点头,点得很干脆。「记下来。你走之后那间先留着,租金按空置摊,摊多少再算。」她转头看陆清和,「你呢。」
「我十二月还有训练,一月五号报到。」陆清和说,「报到以后可能常不在家,但房租我照出。我的要求就一条——离训练馆别太远,骑车二十分钟能到。」
「我这边,」沈知夏停了一下,「北京那家公司,offer已经下来了。十二月底之前答复。要是去,明年开春就走;要是不去,我留在澜川。」
她说得很稳,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条款。可念到「要是不去」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苏念凑过去,胳膊肘碰了碰她:「那你到底去不去?」
「还没定。」沈知夏说,「先把房子定下来。房子定了,我再定。」
这话听着像推,其实是把两件事拴在了一起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没看我,看着茶几上那张卷了角的公约复印件。
陆清和的录取通知是这周下来的,试训过了,名单上有她的名字,一月五号报到。她那天没多说,只在群里发了一张通知的截图,配了一个字:「过。」苏念回了一串感叹号,顾晚回了个「恭喜」,沈知夏回的是「按流程走,别松」。我当时在图书馆,看到截图,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了半分钟才回她一个「好」。
现在她坐在沙发那头,湿头发把外套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,说:「报到以后,时间就不由自己了。房子能定下来,我心里踏实。」
「那就定。」我说。
「定哪套?」苏念问,「我看的这套,还是再找找?」
沈知夏把手机拿过去,划了几下,又递回来。「这套可以。五间房,客厅朝南,离地铁两站。缺点是没有电梯,六楼。」她看了陆清和一眼,「你说你习惯。」
「我习惯。」陆清和说。
「那就约看房。」沈知夏说,「明天下午,我、林曜、顾晚去。苏念有课,清和有训练,去不了没关系,我们拍视频回来。」
「我要看。」苏念说,「拍仔细点,窗、厨房、我那个房间的墙,能不能钉钉子。」
「钉钉子要问房东。」沈知夏说。
「那就问。」苏念说,理直气壮。
顾晚笑了一下,很轻,是她那种不出声的笑。她站起来,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,往厨房走。「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,今晚都别出去吃了。」
「我帮你。」苏念跟上去。
客厅里剩下三个人。空调的风把茶几上那张公约复印件又吹翻了一角,陆清和伸手按住,按平了,看了一眼上面第三条的位置——那里空着,只有「待商议」三个字,是沈知夏的字。
「第三条。」陆清和说,「搬了家,还带过去吗?」
沈知夏没立刻答。她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,说:「带。但得重写。」
「怎么重写?」
「等房子定了再说。」她把纸抽出来,折了两折,收进自己口袋,「今晚先把钱的事算清楚。」
厨房里传来锅盖碰灶台的声音,苏念在喊「有没有鸡蛋」,顾晚说「有,三个」。陆清和站起来,往厨房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「林曜。」她说,「押金差的那部分,我先垫。你寒假补上就行,不用利息。」
「不用。」我说,「我自己能凑。」
「我知道你能凑。」她说,「但你能凑,和你要不要凑,是两回事。我先垫,你少操一份心,多睡两觉。」
她说完就进了厨房,没等我回话。她一贯这样,把话撂下就走,留给你自己掂量。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海面那边浮起一层灰蓝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子上。杯子是沈知夏的,杯壁上留着一道水痕,还没干。
晚饭是顾晚下的面,三个鸡蛋摊成蛋皮,切成丝,铺在面上,苏念又翻出一小把青菜,洗了扔进去。五个人围着茶几吃,谁都没提房子的事,说的都是别的——苏念说她画稿的甲方又改主意了,要把一只猫画成狗;陆清和说队里新来的大一小孩投篮姿势不对,她纠正了一下午;顾晚说她跟着老师查房,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叫孙女的名字。
沈知夏吃得慢,筷子在碗里挑了两下,忽然说:「明天看房,我带合同模板去。要是合适,当场就能谈。」
「这么急?」苏念问。
「不急不行。」沈知夏说,「十二月三十一日交房,往前推,我们最晚十二月中旬要定下来,留出搬家和打扫的时间。中间还有期末考试。」
她说完,低头继续吃面。灯光落在她头发上,及腰的黑发垂下来一缕,搭在肩上,她没去捋。
吃完面,苏念和陆清和收拾碗筷,顾晚去阳台收衣服。我留在客厅,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,归到那张公约复印件的时候,才发现沈知夏已经把它收走了。茶几上空出一块,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,有一道旧划痕,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弄的。
沈知夏从房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我面前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预算表。」她在我旁边坐下,把文件袋打开,抽出两张打印好的纸,「我下午打的。房租、押金、水电、网费、物业,一人一行,谁出多少,空着,明天看完房填。」
我拿起来看。表格做得很细,连垃圾袋和洗洁精都列了一行,备注里写着「按实际分摊」。
「你什么时候做的?」
「你上楼拿手机的时候。」她说,「做表不难,难的是让五个人都认这个数。」
她把笔递给我。「你先填你的。押金那栏,按你说的,一半。」
我接过笔,在「林曜」那一行填了数字。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的。填完,我把纸推回去。
她看了一眼,点头,把纸收进文件袋。「明天看完房,我把剩下的填上,大家签字。」
「沈知夏。」
「嗯。」
「北京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定。」
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,折得很齐。「房子定了以后。」她说,「我说话算数。」
「要是房子定了,你还是没定呢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。客厅的灯不算亮,她的眼睛在光下面显得很深,眼尾那道微挑的线,平时像在审稿,这会儿不像了。
「那你就当我还在选。」她说,「但这次,我不会选到一半就走。」
她站起来,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,往房间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「明天下午两点,楼下集合。别迟到。」
门关上。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,和阳台那边顾晚收衣服的窸窣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张预算表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五个人,五间房,一笔要先垫出去的押金,一个十二月底的期限,还有一张空着的第三条。
苏念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,甩了甩,在我旁边坐下。「她是不是又在做表。」
「做了两张。」
「她就这样。」苏念说,语气里没有埋怨,倒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「心里没底的时候,就做表。」
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了两下,递给我看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面墙,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挂着几幅小画。
「我以后那间,要能钉钉子。」她说,「不能钉,我就把画靠在墙根,也行。但我想钉。」
「明天问房东。」
「你帮我问。」她说,「我怕我一开口,人家觉得我这人麻烦。」
「你不麻烦。」
「我知道我不麻烦。」她把手机收回去,「但人家不一定知道。」
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往房间走,走到一半回头:「押金的事,你别硬撑。清和说得对,能凑和要不要凑,是两回事。我这边也能挪一点出来,不多,但能挪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进了房间。阳台的门开着,顾晚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进来,经过我身边,停了一下。
「面还行吗?」她问。
「行。」
「明天看完房,要是定了,我请客。」她说,「就当庆祝。」
「还没定呢。」
「会定的。」她把衣服抱紧了些,「五个人都想定,就定得下来。」
她往房间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声音轻下来:「你爸那边,装修的活,年底是不是不好结账。」
「慢。」我说,「但不是没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点头,「慢就慢,别欠着。」
她进了房间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灯光从缝里漏出来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。
我站起来,把客厅的灯关了一盏,留一盏。窗外的海声比白天清楚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很重的门。茶几上那只空杯子还在,杯壁的水痕已经干了。我把它拿起来,放进厨房的水槽。
明天下午两点,楼下集合。五间房,一张预算表,一个十二月底的期限。押金我出一半,剩下的寒假补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里,像苏念说的那排钉子,钉下去,就挂得住东西。
我回到房间,把门带上。走廊那头,沈知夏房间的灯还亮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去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