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基地在城西,从澜川坐高铁两个半小时,再转一趟公交,下车还要走十分钟。我陪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没动。
「你回去吧。」她说。
「刚到就让我回去?」
「不是。」她盯着那扇铁门,门里是一条柏油路,路两边栽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,尽头一栋白色场馆,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。「我是说,你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末班车。」
我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,没动。
她侧过头来看我,高马尾被风吹得往一边偏,额角有一层薄汗,是走那十分钟走出来的。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认真的。」
「我也认真的。」我说,「我请了两天假,文学系的课我落得起,你这场试训只有一次。」
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抬手把马尾重新扎紧,橡皮筋绕了三圈,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才绕上去。
铁门边有个门卫室,玻璃窗后面坐着个穿保安服的中年男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陆清和走过去,把手机里的通知给他看,他抬头扫了我一眼。「陪同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家属等候区在二号楼一层,别乱走。」
陆清和说「好」,声音很平。她往里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,我跟着,两个人踩在柏油路上,鞋底和路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她忽然开口:
「我昨天晚上没睡好。」
「看出来了。」
「你怎么看出来的。」
「你扎头发的动作比平时多绕了一圈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,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「你这人。」
二号楼是栋老楼,外墙刷的白漆有点发黄,一层摆了两排塑料椅子,靠墙一台饮水机,桶里的水只剩三分之一。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有的穿运动服,有的穿便装,有一个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最角落,脚边放着个磨破了皮的双肩包,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陆清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很稳,但指尖在膝盖的布料上轻轻敲,一下,一下,节奏不太匀。
「几点的场?」我问。
「九点四十集合,十点上场。」她看了眼墙上的钟,八点五十。
「还有一小时。」
「嗯。」
我坐到她旁边。椅子是硬塑料的,坐上去凉。她没说话,我也没有。厅里很安静,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,和有人在翻包的拉链声。过了几分钟,她忽然把一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放在我们两个椅子之间的空隙里。
我没问,把手放上去。她的手心是热的,比平时还热,指节上那层薄茧硌着我的掌心。
「我怕。」她说。
声音不大,平得像在说今天风大。
「怕什么?」
「怕我上场以后,跑不动了。」她盯着前面的墙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。「我今年二十二,队里最小的十九。教练说我起跳高度掉了三公分,我自己知道。三公分不算什么,可我要是今天在这儿也掉三公分,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。」
「那你昨天为什么还来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点东西我没见过,不是怯,比怯更硬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,表面软,里面还是硬的。「因为我要是不来,我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想,我那天要是去了会怎么样。」
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她的手指收了一下,收得很用力,指甲压进我的手背。
「你在这儿。」她说,「你别走开。」
「我在这儿。」
她点点头,把手抽回去,站起来。「我去换衣服。」
她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。球衣是深蓝的,肩线绷得很紧,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,一条浅白色的疤从手腕往上斜着走。她把头发扎成了更紧的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路带风,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一眼我懂。
她跟着队伍进了场馆。我留在二号楼,隔着那扇玻璃门看她们热身。场馆里灯很亮,地板反光,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水听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,是苏念。
「到了吗到了吗,她紧张不紧张,你拍张照给我看看。」
我回:「到了。她不让拍。」
「那你拍你自己。」
「拍我干什么。」
「我想看看你今天穿什么。」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白T恤,外套,旧帆布鞋。「就那样。」
「就那样是哪样。」
「白T恤。」
「哪件白T恤。」
我想了想,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。「不是那件。」
「哦。」她回了一个字,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,「那你回来的时候穿那件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想看。」
我没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玻璃门那边,陆清和正在做折返跑,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我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隔着玻璃看她。她直起腰,抬手抹了一把脸,又跑起来。
九点五十八,她出来了一趟,去洗手间。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没停,只说了一句:「还有两分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就在这儿。」
「我就在这儿。」
她进了洗手间,出来的时候用冷水洗了脸,额前的碎发湿着,贴在皮肤上。她走到玻璃门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试训分三节,每节十分钟。第一节她打得紧,出手三次,进了一个,另外两个都砸在框上弹出来,声音很响。第二节她稳下来,跑位开始有章法,一次快攻上篮,球从指间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舒展开的,我隔着玻璃都能看见她落地那一下膝盖弯得比平时深。第三节她几乎没下场,最后两分钟连着投进两个三分,第二个球进的时候她没庆祝,只是往回跑,跑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场边,我不知道她在找谁。
结束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。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,头发散了几缕,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着脊背。她走到我面前,站定,喘着气,没说话。
「怎么样。」我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说,「他们说三天内给消息。」
「你自己觉得呢。」
她想了想,说:「第三节我跑得动。」
就这一句。我笑了,她也笑了,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,露出一点平时没有的松。
「去洗澡。」我说,「我等你。」
「你别走。」
「我说了我不走。」
她进去洗澡,我在二号楼外面站着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柏油路上,路面有点发亮。我给顾晚发了条消息:「试训结束了,等结果。」
她回得很快:「她还好吗。」
「还好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回来。」
「今天回不去,晚上住这边。」
「嗯。」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,「注意安全。」
陆清和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着,换了件灰色卫衣,手里拎着那个装球衣的袋子。她走到我面前,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。「拿着。」
「你自己不拿?」
「我手酸。」
我接过来,袋子里有汗味,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。她走在我前面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,慢得像是腿真的没力气了。
「住哪儿。」我问。
「基地旁边有个酒店,队里订了两间房,一间给试训的队员,一间给教练。」她顿了顿,「教练下午就走了,那间空着。」
「所以你打算让我睡大厅?」
她没回头,耳朵尖红了一点。「你跟我一间。」
酒店离基地走路五分钟,前台在二楼,走廊铺着旧地毯,踩上去有点软。房间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基地的围墙。她把包放下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着床,低着头。
「你累不累。」我问。
「累。」她说,「可我不想睡。」
我把袋子放在桌上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侧过头看我,头发还没干透,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,落在她锁骨上,她没擦。
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上场之前,脑子里就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你要是走了,我打给谁看。」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,「我知道这话不对,我打球不是打给你看的,我打了十几年球,没你的时候也打。可今天就是不一样。」
我没说话,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。她的耳朵很烫。
「你别拨。」她说,「我耳朵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还拨。」
「因为好看。」
她抬手打了我一下,力气不大,打在小臂上。打完那只手没拿开,搭在那儿,隔了一会儿,手指收拢,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「你今晚别走。」她说。
「我不走。」
「我说的是,你别走。」她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那眼神跟她在球场上找人的时候一样,亮,直接,不绕。「你懂我意思。」
我懂。
我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,放在她后颈上。她的脖子很热,皮肤下面一层薄汗,还没干透。她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洗发水的味道,很淡,混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。她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很轻,像在试探,然后就重了,重得有点急,牙齿磕到我的下唇。
「疼不疼。」她退开一点问。
「不疼。」
「我有点不会。」
「你上次挺会的。」
「上次是上次。」她说,「这次我想好好来。」
她说完又吻上来,这次慢,手从我袖子挪到我腰上,隔着T恤按着,掌心很烫。我把她往床上带,她顺着倒下去,头发散在枕头上,湿的那几缕贴在脸侧。她仰着头看我,喘得比刚才在球场上还明显。
「灯。」她说。
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,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。她的眼睛在暗里还是很亮。
她伸手把我的T恤往上推,推到胸口,手指摸到我锁骨下面那道疤,停了一下。「这个。」
「高中打球留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你跟我说过。」
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下走,走到腰,停在那儿。我没等她继续,自己把T恤脱了,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,结果她只是伸手把我拉下来。
我压在她身上,膝盖顶开她的腿。她今天穿的是条宽松的运动短裤,我手从裤腰那儿伸进去,指尖碰到她裤沿下面那层布料,已经湿了,透着一层潮气。她整个人绷了一下,腰往上抬了抬,没躲,反而把腿分得更开一点。
「你里面穿了什么。」我贴着她耳朵问。
「你摸不就知道了。」
我隔着那层布料按了一下,她「嗯」了一声,声音短,压在喉咙里。我往下扯,她配合着抬了一下腰,运动裤连着她里面那件一起褪下来,褪到膝盖,她蹬了一下腿,蹬掉了。我低头看她,暗里看不清,但能感觉到她皮肤上那层薄汗,大腿内侧滑得像鱼。
她伸手来解我裤扣,解了两下没解开,急了,直接往下拽。我帮她,裤子蹬掉,她手又伸过来,这次直接握住我,指节上的茧蹭着,动作生涩,但很认真,像在学一个动作,一下一下找节奏。我咬着牙,她忽然停下来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你不出声。」她说,「你出声我才知道对不对。」
「对。」我说,「都对。」
她笑了一下,那笑在暗里看不清,但我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。她把我推倒在床上,自己跨上来,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胸口。她低头看我,看了好一会儿。
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要是没被选上,你还来吗。」
「来。」
「我要是以后都不打球了呢。」
「那我也来。」
她盯着我,眼睛在暗里亮着,然后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。「你说的。」
「我说的。」
她直起身,把最后那点衣服脱了。她的身体在暗里是模糊的,肩膀很宽,腰很窄,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,是运动裤勒出来的。她伸手扶着我,对准了,坐下去的时候很慢,慢到我能感觉到她每一寸的反应,她咬着下唇,眉头皱着,手撑在我胸口,撑得指节发白。
「疼?」我问。
「不疼。」她说,「就是……满。」
她动起来的时候没什么技巧,全是力气,像她打球,一下一下,节奏自己找。我扶着她的腰,她的腰上有一层薄汗,滑。她动到后来喘得厉害,头低下来,马尾散了,头发垂在我脸上。
「我不行了。」她说,「腿软。」
我翻身把她压下去,她的腿缠上来,缠得很紧。我进去的时候她「嗯」了一声,声音压在喉咙里,很短。我动得慢,她受不了,手抓着床单,抓得皱成一团。
「快点。」她说。
「你刚说腿软。」
「现在不软了。」
我快起来,她的声音就碎了,碎成一段一段的,中间夹着我的名字。她叫得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,可这层楼没别人。我低头吻她,她的嘴唇是热的,张着,喘。她到的时候整个人绷起来,绷得很紧,指甲掐进我后背,掐出几道。我跟着她一起,最后那一下我埋得很深,她「啊」了一声,声音终于放开了,然后软下去,整个人陷进床里。
我趴在她身上,喘。她的手慢慢松开了,从我后背上滑下来,落在我腰上,拍了拍。
「重。」她说。
我翻身下来,躺在她旁边。房间里很静,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,很远。她侧过身,把脸埋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下巴。
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上场之前,真的怕。」她说,声音闷在我肩窝里,「我怕我跑不动,怕他们看出来我掉了三公分,怕我打了十几年球,最后就剩个队长当到毕业。」
「你今天跑得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可我还是怕。怕这个怕那个,怕完了还得上场。」
「怕完了还上场,」我说,「这就是你。」
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肩膀那块布料湿了一小片。我没动,也没问。她的手在我腰上收紧了,收得很用力。
「你别跟别人说。」她说。
「说什么。」
「说我哭。」
「我没看见。」
她笑了一声,鼻音很重。「你这人。」
后来她睡着了,睡得很沉,呼吸匀得像在数拍子。我醒着躺了一会儿,起来去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,是家里的群消息。苏念发的:「试训怎么样啊,有没有消息。」
我没替她回。躺回去,她把被子卷走了大半,我扯了一点过来,她翻了个身,手搭在我胸口,没醒。
第二天早上她先醒的,坐在床沿上穿袜子,背对着我。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一只。
「几点了。」
「七点。」她说,「我睡过头了。」
「你今天还有训练?」
「没有。」她把另一只袜子穿上,「我就是睡不着了。」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天刚亮,基地的围墙是灰的,墙头有几只鸟。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要是他们不要我,我就回来,接着打校联赛,打到毕业。」她转过身,靠着窗台,「要是他们要我了,我一月就报到,那这学期剩下的比赛我可能打不完。」
「那你想去吗。」
「想。」她说得很干脆,「我想去。我想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打。」
我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。「那就去。」
她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,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,很快。「你这个人。」她说,「怎么什么都答应得这么快。」
「因为你问的都是你早就想好的事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跟昨天在球场上不一样,这次是真的松了。
退房的时候前台说房费已经付过了,是队里统一结的。她拎着袋子走在前面,走到酒店门口忽然停下来。
「等我消息。」她说,「他们发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回去以后,」她顿了顿,「苏念要是问你什么,你别全说。」
「她问什么我说什么。」
「林曜。」
「开玩笑的。」
她瞪了我一眼,转身往公交站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「对了,那件白T恤,你回去穿上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苏念想看。」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「我也想看看她什么反应。」
我坐上回澜川的高铁,手机在口袋里震。是陆清和:「上车了?」
「上了。」
「到了说一声。」
隔了大概十分钟,又来一条:「林曜,谢谢你昨天没走。」
我看着那行字,回了一个「嗯」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「结果出来了告诉我,不管是什么。」
她没再回。高铁往南开,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。我把手机放下,靠回椅背,脑子里是她昨天在暗里说的那句话—— 你要是走了,我打给谁看 。
三天后,她发来一条消息,就一行:「他们要我了。一月五号报到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