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馆的顶灯全开着,亮得有点晃眼,看台上坐了大半。我坐在底线后面的折叠椅上,手里捏着记分牌的遥控器——陆清和说今天不用我记分,让我坐那儿就行,她投进一个我按一下。地板刚拖过,塑胶味混着清洁剂的柠檬香,我的帆布鞋踩上去有点黏。
她从球员通道出来的时候,球在手里转着,马尾扎得比平时紧,额角贴了块肉色的胶布。看见我,她抬了抬下巴,没说话,直接走到罚球线,抬手就投。球砸在篮筐前沿,弹回来,她接住,又投。第二个进了。
“你爸几点到?”我问。
“说七点半。”她接过球,运了两下,声音压得平,“他这个人,看比赛跟看报表一样,只看结果。这还是他头一回把我一整场看完。”
我把遥控器举起来:“那我多按几下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浅,笑完又低头去捡球。热身投了十几个,进的不到一半,她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喘,球衣后背湿了一小片。我起身把水递过去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瓶盖没拧,就那么攥着。
“手冷。”她说,像在解释什么。
体育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,夹克是深灰的,皮鞋擦得很亮,站在看台第一排没往上走,就那么站着看。陆清和顺着我的视线回头,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,随即转回来,继续投。
比赛是校女篮决赛,也是陆清和最后一场主场比赛。教练吹哨,她首发控球,推进,分球,跑位,一个挡拆之后急停跳投——球进了,她落地,眼睛往看台扫了一下。她爸坐在那儿,两条腿分开,手肘撑在膝盖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第一节她打得很凶,抢断一次,快攻上篮被撞了一下,裁判没吹,她爬起来拍拍膝盖,往回跑。我按遥控器的手停了,看台那边传来一声——很轻,但我听见了,她爸清了清嗓子。
中场休息,她走到场边,我把水递过去,她接的时候手还在抖,不是累的,是绷的。
“他刚才咳了一声。”她说。
“嗯,我听见了。”
“他满意的时候不咳嗽。”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,喉结动了一下,“他不满意才咳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,她爸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第三节她有点急,一个球被断,回防的时候脚步乱了,教练在场边喊她名字,她举手示意。那一节她只得了两分。看台上她爸把手机收起来了,重新看比赛,姿势没变。
第四节最后三分钟,比分咬得很紧,主场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了。陆清和持球,压时间,突破,分到底角,队友三分不中,她冲进去抢篮板,被两个人夹着,硬是把球补进去了。哨响,加罚,她站在罚球线上,喘着气,球在手里转了转,投出去——进了。
比赛结束,她们赢了七分。队友围上来拍她的背,她笑着应付了两句,眼睛往看台上找。她爸已经站起来了,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站定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补篮,判断可以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前面那个球,你该早点分。”
陆清和点头,毛巾在手里绞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“行,那我先走了,你妈等着吃饭。”他抬手看了眼表,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试训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陆清和站在原地没动,队友陆续往更衣室走,有人喊她,她应了一声,人却没挪。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从折叠椅上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
“赢了。”我说。
“赢了。”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,攥在手里,“他夸我了。补篮判断可以。”
“那你现在什么感觉?”
她没马上答,低头看着地板,鞋尖蹭着一条黑色的胶带线。过了会儿,她说:“就……还行吧。”声音很轻,像自己也不太信。
我没催她。体育馆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关,工作人员在远处收器材。她忽然蹲下去,手肘撑在膝盖上,脸埋在毛巾里,声音闷闷的:“林曜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是不打球了,”她抬起头,眼睛很亮,但亮得不太对,“你还会不会……像现在这样,坐在这儿看我?”
我蹲下去,跟她平视。地板凉,膝盖硌得慌,我没管。
“你记不记得上个月,你脚踝那样,还硬要去试训,我陪你去队医那儿,你一路上不说话,到了门口又转身要走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你没赢,也没人夸你,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你,等了两个钟头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坐那儿不是因为你投得进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你出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,我想着得有人递瓶水。”
她没说话,喉头动了一下。毛巾还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毛巾往我怀里一塞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行了,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调子,但尾音有点飘,“我决定了。”
“决定什么?”
“试训。”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试训就在十一月下旬,这场打完就该准备了。教练说有个机会,我本来还犹豫——怕选不上,怕白折腾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,体育馆最后一盏灯也灭了,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,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发青。
“因为你刚才蹲在那儿的时候,我想,这人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起来。”她说,“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她走过来,两只手抓住我T恤的前襟,把我往下拽了一点,吻上来。她的嘴唇有点干,带着汗的咸味,吻得很用力,像在确认什么。我抬手扶住她的后颈,她头发湿的,贴在我手心里。这个吻不长,她先退开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喘了两口气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说,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“好。”
她松开我的衣服,退后一步,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,动作利落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“走吧,”她说,“我饿了。你请我吃面。”
“凭什么我请?”
“因为我赢了。”她拿起包往肩上一甩,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还有,因为你还欠苏念一顿早饭,先拿我的面顶一顶。”
我跟上去。体育馆门口的风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潮气。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了我的脚。
校门口那家面馆还亮着灯,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。陆清和掀帘子进去,挑了靠里那张桌子,把包往长椅上一扔,人跟着坐下,长腿伸出去,差点绊到端面的老板娘。
“两碗牛肉面,一碗多加辣。”她说完看我一眼,“你能吃辣吧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都加。”
老板娘应着进了后厨。陆清和拿筷子筒里抽出两双,用开水烫了烫,一双推到我面前,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。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,捏着筷子的地方泛白,烫完了才慢慢松开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”我开口,“你本来想说什么?”
她顿了一下,把烫好的筷子在纸巾上磕了磕:“没想说什么。他夸我一句,我就该知足了,是吧。”
“你知足了吗?”
她没答,扭头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玻璃反着店里的灯,她的脸在上面显得很薄,像一张没上色的画。
面端上来,热气扑脸。她低头吃,吃得很快,辣油呛得她鼻尖冒汗,她也不擦,就那么吸溜吸溜地往下咽。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。
“林曜,我再跟你说个事,你别嫌我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今天没来。”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,“我跟她说了,她说店里走不开。我爸来了,她就更不用来了,反正我爸看过了。”
她拿筷子尖戳了戳碗底的一块牛肉:“从小到大都这样。我打得好,我爸点个头;我打得不好,他咳一声。我妈呢,她连头都不点,她说她不懂球,看不懂。可她连看都不看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自己往下说:“我有时候想,我要是不打这个球了,他们俩是不是就彻底没什么可说的了。我爸连报表都不看了,我妈连‘走不开’都不用说了。”
“那你打球,是为了让他们有话说?”
她抬起头,眼睛眯了一下,像被这句戳到了什么地方:“不知道。可能吧。我以前没这么想过。”
她把最后几口面吃完,汤也喝了大半,放下碗,往后一靠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店里就剩我们两个客人,老板娘在后厨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“我十一岁进体校,”她说,声音低下来,“那时候我爸每礼拜来看我一次,带一兜橘子,坐在场边看我练。他那时候话多,会跟我说脚步怎么走,手怎么抬。后来我进了校队,他就来得少了,话也少了。再后来他来看比赛,就只剩那句‘打得不错’。”
“他还在看。”我说。
“他还在看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,“可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。我赢了,他说我该早点分球。我要是不赢呢,他大概连‘打得不错’都省了。”
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醋瓶,够到一半又收回手,像是忽然没了胃口。窗外有辆电动车驶过,车灯扫过她的脸,一晃就没了。
“林曜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往前凑了凑,“试训就在十一月下旬,我要是去了打砸了,机会可能就没了。教练说看试训表现。我今晚这场赢了,可我爸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一晚上——‘你该早点分’。我一直在想那个球,我是不是真的分晚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我当时看得到底角,可我没传,因为我想自己打。”她说得很直,眼睛没躲,“我想让我爸看见我投进。你说可笑不可笑,我打了这么多年球,最后想的还是这个。”
“不可笑。”我说,“你想让他看见你,这没什么可笑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把脸别开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:“行了,不说了。再说下去我要哭了,这店里还有老板娘呢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我爸。”她说,“问我到家没有。”
“你回一个。”
“等会儿回。”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,“我现在不想回。回了他说‘早点睡’,我说‘知道了’,就这样。跟打卡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把包背上,走到柜台前结账,我抢着付,她抬手把我挡开:“我说了我请,你别跟我争。”她数了钱放在柜台上,老板娘找零,她把零钱塞进包里,动作利落。
出了面馆,风比刚才更凉,带着海腥味。街对面的路灯坏了一盏,暗着一块。她没往公寓的方向走,反而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挪,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,肩膀缩着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说,“这会儿回去,苏念肯定要问我比赛怎么样,顾晚要问我吃没吃饭,沈知夏要问我试训的事定了没有。我一样都不想答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,在一棵行道树下停住,仰头看着路灯。灯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块亮一块暗。
“林曜,我问你个事,你别急着答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真选上了,去了外地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。你还会不会……”她顿了顿,把话咽回去一半,改了口,“算了,这个先不问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她摇头,摇得很坚决,“我问了,你答了,我今晚就别想睡了。等我试训回来再说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我,肩膀松下来一点:“你陪我走一段吧,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就行。我不想一个人回去。”
我跟她并肩走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一辆车过去,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到墙上,又收回来。她走得慢,比平时慢很多,像故意把这段路拉长。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,转过身面对我。绿灯亮了又灭,她没动。
“试训的事,我想清楚了。”她说,“十一月底去,去了就不回头。选不上,我就回来把最后一年读完,找个跟篮球没关系的活儿。选上了,我就去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我不是为了我爸去的。我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看看,我到底能打到哪儿。”
“这话你该早点跟自己说。”
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她抬手,把我外套领子翻正了一下,手指在我领口停了一停,“林曜,我走之前,你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
“坐老位置。”她说,“底线后面,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红灯亮起来,路口空着,她忽然往前一步,两只手扣住我的后颈,把我拉低,吻上来。这个吻比体育馆里那个慢,也沉,嘴唇贴得很实,她微微偏了偏头,呼吸扫在我嘴角。我一只手落在她腰侧,隔着运动服能摸到她腰上的肌肉绷着,慢慢松下来。
她退开的时候,眼睛还闭着,过了半秒才睁开。
“这个不算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这个是谢你今晚陪我吃面。”
“那体育馆那个算什么?”
“那个算我腿麻了,蹲着起不来,借你扶一把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露出一点平时没有的软,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我自己走最后一段。”
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抬手摆了摆,“我想一个人走。今晚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她转身走了,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。走了十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句:“林曜!”
“嗯?”
“面钱我付了,你别想着下次补。”她喊完,转身接着走,步子比刚才快,很快就拐进了巷子口,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路口,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把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吹得有点空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我掏出来看,是陆清和发来的消息,就一行字:“到家了说一声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塞回去,转身往公寓走。走到一半,手机又震,还是她:“刚才路口那个,我改主意了,不算谢。算我想亲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