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馆的射灯只开了六盏,其余全灭。白墙上光斑一块一块,像有人拿刀把黑暗切成了条。我站在《蒸笼白汽》前面,隔着三米,看苏念蹲在画右下角,第三次去扶那张署名标签。
“正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没回头,指尖沿着标签边缘按了一遍,站起来退两步,歪头看,“……好像是正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正的。”
“那你别说话。”她终于笑了,蜜茶色的短发在射灯下泛着暖光,发尾翘着,像刚睡醒没梳。手指上靛蓝和赭石还没洗干净,指甲缝里嵌着一道亮橘。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那截细白的手腕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皮鞋跟敲在美术馆的水磨石地面上,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六点还差二十分钟。”沈知夏的声音从通道那头过来,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照旧扣着,银项链坠在领口下面一小截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走到近前,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,“拿着。”
“这什么?”
“花。”她绕过我,站到苏念旁边,抬头看画,看了很久。那幅画占了大半面墙,蒸笼掀开的白汽往上翻,街角路灯的黄,晾衣绳上的蓝布衫,还有一个背对着看画的人影。“比上次看的时候更好。”
“沈学姐。”苏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你上次来,画还没上墙。”
“我说的是画本身。”沈知夏侧过脸,“跟挂在哪里没关系。”
苏念没接话,只是低头去扯卫衣的下摆。我拆开纸袋,里面是一束洋桔梗,白的,扎得整整齐齐,花茎上还带着水。这花不是随便买的——沈知夏买东西从来不随便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下午。”她没看我,“路过花店,看见就买了。”
门口又响了一声。陆清和走进来,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底下是队里的黑色背心,马尾扎得比平时高,几缕碎发贴在耳后。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杯壁上全是水珠,走到苏念面前,把其中一杯递过去。
“热的,三分糖。”她说,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接过来:“我说过吗?”
“你说过一次。”陆清和把另一杯塞给我,“这杯是她的,你别喝。”她抬下巴指了指沈知夏。
“我不喝奶茶。”沈知夏说。
“知道。”陆清和把杯子往她面前一递,“所以是热的,不加糖,你尝尝,跟咖啡差不了多少。”
沈知夏看了她两秒,接过去了。
我抱着那束洋桔梗站在画前面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——四个人,两杯奶茶,一束花,站在美术馆的射灯底下,像来开什么小型家庭会议。
“顾晚呢?”苏念问。
“她说晚一点。”我说,“医院那边有个交接,走不开。”
“她今天值白班?”
“嗯。她说尽量赶。”
苏念哦了一声,把奶茶捧在手里,视线又飘回画上。射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把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的边照得发亮。她今天没戴眼镜,我这才发现。
“你眼镜呢?”
“放包里了。”她笑,“画展要好看一点。”
“你戴眼镜也好看。”
“林曜。”她瞪我一眼,耳朵尖红了,“你别在这儿说。”
沈知夏在旁边轻咳了一声。
六点过五分,顾晚到了。白大褂没来得及换,只是把外套穿在了外面,栗色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跑得有点喘。她站在展厅入口,先扫了一圈,看见我们,才松了口气,走过来。
“对不起,我迟到了。”她把一个保温袋放在地上,“路上买了点吃的,怕你们等。”
“你还没吃饭?”我问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给你们带的。”
苏念蹲下去拉开保温袋拉链,里面是四个还热着的饭团,用油纸包着。“顾晚姐……”她抬头,声音有点闷,“你值完班还去买这个?”
“顺路。”顾晚说,把碎发别到耳后,“医院门口那家,你上次说好吃。”
苏念没说话,低头把一个饭团拿起来,油纸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地响。
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江照穿一件深灰长风衣,围巾松松搭在颈侧,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奶茶,只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。她没往我们这边走,先沿着墙看了一圈画,最后停在《蒸笼白汽》斜对面的位置,隔着几步远,安静地看。
七点,展厅里人渐渐多了。苏念被策展的周老师叫走,说有几个观众想跟作者聊聊。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我们几个站在画侧面的墙根下,像一排不说话的保镖。
“你去吧。”沈知夏说,“我们就在这儿。”
苏念点头,走了两步又转回来,把奶茶塞给陆清和:“帮我拿着,别偷喝。”
“你当我什么人。”陆清和说。
苏念走远了。陆清和把那杯奶茶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下来,没喝。
苏念走远之后,江照才慢慢踱过来,在我们侧后方站定。她冲我点了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,目光又落回画上:“这幅画里的街,我认得。我小时候住过那一片。”
“你是自己来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听说有展,就来看看。不算谁请的。”
“她今天挺紧张的。”顾晚轻声说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我说。
“你看不出来。”顾晚看了我一眼,“她刚才扶那个标签,扶了三次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顾晚就是这样,她不说,但她全看见了。
沈知夏的手机响了一下,她低头看,眉头动了动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。
“学生处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说材料收到了,让我明天下午再去一趟,把剩下的几份会议记录补上。”
“要陪你吗?”
“不用。”她把手机收进包里,“我自己去。”
陆清和在一旁插话:“你上次也说自己行,出来腿都软了。”
沈知夏斜她一眼:“那次是站太久。”
“行。”陆清和举手,“你说了算。”
八点,人最多的时候,苏念在画前面被围了半圈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问她画里那条街在哪里,有人问她那个背对的人影是不是她自己。她一一答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见她抬手比划白汽的高度,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细胳膊。
“她比我想的能扛。”陆清和在我旁边说,声音压得低,“上礼拜我还以为她要哭。”
“她哭过。”我说,“在画室,没让人看见。”
陆清和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江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另一侧,声音很轻:“她画白汽的时候,用的是干笔扫上去的,对吧?边缘那几道,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我画过一阵子,画不好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但看得出来。”
九点出头,人散了大半。苏念终于从人群里出来,脸有点红,额角沁着汗,走到我们面前,长长吐了口气:“我渴死了。”
“你的奶茶。”陆清和递过去。
“化了。”苏念接过来,吸了一大口,又皱眉,“太甜了。”
“三分糖。”
“冰化了就变甜了。”她说着又吸了一口,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沈知夏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走吧,吃饭。我订了位子。”
“你订了?”苏念睁大眼。
“六点那家,你说过想吃。”沈知夏把包带往肩上一收,“现在过去正好。”
小馆子在美术馆后街,走五分钟。门脸不大,红漆木门,门口挂着一串风铃。我们五个人挤进去,老板娘认得沈知夏,直接领到里间一张圆桌。桌上铺着塑料布,转盘上有一圈茶渍。
“坐。”沈知夏把菜单推给苏念,“你点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接过去,翻了两页,抬头:“我点什么你们吃什么?”
“你点。”沈知夏重复了一遍。
苏念低头翻菜单,嘴里念念有词,最后抬头报了一串菜名,老板娘记着记着笑了:“小姑娘,你们五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打包。”苏念理直气壮。
菜上来之前,陆清和掏出手机:“来,拍一张。”
“拍什么?”我问。
“庆祝。”她把手机举起来,“苏念,坐中间。”
“我不坐中间。”苏念说。
“你今天是主角。”沈知夏说,语气平平的,但人已经站起来,把苏念往中间推。
最后是苏念坐中间,左边沈知夏,右边顾晚,陆清和站在后面,我坐最边上,被陆清和一把拽起来:“你站我旁边,别缩着。”
“我站着像根电线杆。”
“那也站。”她把手机举高,“看镜头——一、二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沈知夏忽然说,伸手把苏念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摘掉,“好了。”
“三。”
快门响的时候,苏念笑得眼睛都弯了,顾晚侧着脸看她,沈知夏没笑,但嘴角是松的,陆清和举着手机,一只胳膊搭在我肩上。我大概又是那种表情——不太会笑,但也没躲。
“再来一张。”陆清和说,“刚才我眨眼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眨眼了?”苏念凑过去看。
“反正眨眼了。再来。”
江照站在圈子外头,没凑近看手机屏幕,只等她们笑完了,才走过去跟苏念说了几句话。声音不大,我只听见“白汽那层”和“你留了笔触”几个词。苏念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点头,两个人对着画比划了一会儿。
第二张拍完,苏念抢过手机看,忽然叫起来:“林曜!你闭眼了!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!你看!”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。
我确实闭了一半。陆清和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。
“删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删。”苏念把手机护在怀里,“这张最真实。”
菜上来了。苏念点了一桌子——清蒸鱼、白灼虾、炒时蔬、一锅海鲜粥,还有一盘她特意加的炸小黄鱼。陆清和伸手去夹虾,苏念拿筷子挡:“先拍照。”
“还拍?”
“菜也要拍。”苏念举着手机绕着转盘拍了一圈,又指挥我把那盘鱼转到光底下,“林曜你手别抖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抖了。”
沈知夏在旁边已经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虾,剥了壳,放进苏念碗里:“拍完了吃。”
苏念低头看见碗里的虾,愣了一秒,然后继续拍。
吃到一半,顾晚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接起来,声音放轻:“嗯……我在外面吃饭……对,跟朋友……不,不是医院的事……”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,“妈,你慢慢说。”
她出去接电话,过了五六分钟才回来,脸色没什么变化,坐下继续吃。
“你妈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趟。我说下礼拜。”
“她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顾晚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就是念叨。”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
江照坐在靠门的位置,一直没怎么动筷子,倒是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。苏念问她好不好吃,她说:“比我自己做的好。”苏念要给她夹菜,她摆摆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
吃到后半段,陆清和忽然把筷子一放:“对了,下礼拜决赛,你们都来。”
“决赛?”苏念抬头。
“校联赛最后一场。”陆清和说,“主场,打完就结束了。”
“你打?”
“我不打谁打。”她笑了一下,又收住,“……我爸可能来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爸?”沈知夏问。
“嗯。”陆清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,“他说有空就来。不知道来不来。”
“来不来你都打。”我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“我打我的。”
苏念在旁边说:“我去。我给你喊。”
“你别喊。”陆清和说,“你喊我容易分心。”
“我小声喊。”
“你小声不了。”
九点四十,饭吃得差不多。苏念去结账,被沈知夏拦下来:“今天我请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念说,“是我的展。”
“你的展,我请。”沈知夏把卡递给老板娘,“庆祝。”
苏念还要争,顾晚拉住她:“让她请。她高兴。”
苏念看了看沈知夏,没再说话。
出了馆子,海风从街口灌进来,带着咸味。五个人站在门口,风铃在头顶响。苏念抱着那束洋桔梗,花有点蔫了,她把脸埋进去闻了闻。
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先送苏念。”沈知夏说,“她东西多。”
“我东西不多。”苏念说。
“画呢?”
“画在馆里,明天来取。”
“那也先送她。”沈知夏说完,冲顾晚和陆清和抬了抬下巴,“我们走这边。”
她带着顾晚和陆清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,风把她的白衬衫吹起来一角。陆清和回头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。
江照是最后走的。她跟我们道了别,说住得不远,自己走回去。苏念要送,她摇头:“你们顺路,我不顺路。”说完裹紧围巾,往反方向去了。
苏念站在我旁边,抱着花,看着她们走远。
“她们故意的。”她说。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让你送我。”她低头看花,耳朵又红了,“沈学姐这个人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回公寓的路要走十五分钟,沿着海边那条道。路灯一盏一盏,间距很大,中间全是黑。苏念走在我左边,抱着花,步子不快。海声在下面,一涨一退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很重的门。
“林曜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你一直在。”她说,“从早上就在。我知道你上午有课。”
“课可以补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走了一段,“沈学姐也是,她明天还要去学生处,今天还来。顾晚姐值完班就跑过来。陆清和训练完连衣服都没换。”
“她们想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
“不习惯有人为我这样。”她说得很轻,风差点吹散,“我妈在的时候,都是她张罗。她走了以后,姑母照顾我,但姑母有姑母的日子。我习惯了自己弄,自己扛,自己扶那个标签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走了一段,又说:“今天那个标签,我扶的时候手是抖的。我怕它又歪了。”
“它没歪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花抱紧了一点,“没歪。”
走到公寓楼下,她站住,抬头看五楼那扇亮着的窗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我下个月要去北京,交换一年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一月中旬走。”她说,“六月回来一趟,待不久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“上礼拜。”她说,“一直没找到机会说。今天……今天本来想说的,但人太多。”
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没去理。
“一年。”我说。
“一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一下,“你别这个表情。我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你在算日子。”
我确实在算。一月中旬到六月,五个月。中间隔一个年。
“上去吧。”我说,“花要蔫了。”
她低头看花,又抬头看我,忽然往前一步,踮起脚,在我嘴角碰了一下。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,又像怕自己反悔。
“这个不算。”她退回去,脸红到脖子,“就是……谢谢你今天在。”
她转身往楼道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明天来取画,你陪我?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她说,“别迟到。”
她上楼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。我站在楼下,海风从背后灌过来,把她刚才碰过的地方吹得有点凉。
五楼的窗亮着,有人影在动。过了一会儿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念:「上来了。花插瓶了。」
隔了几秒,又一条。
苏念:「今天真的谢谢你。」
我没回。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那扇窗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我到美术馆的时候,苏念已经在了。她站在《蒸笼白汽》前面,手里拿着卷尺和一卷气泡膜,正在量画框的尺寸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帮我扶着这边。”
我走过去,扶住画框一侧。她蹲下去量底边,嘴里报数:“一米二……一米二四……”
“昨天不是说好十点?”我说。
“我九点半就来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卷尺收回去,“睡不着。”
“兴奋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气泡膜展开,“可能就是睡不着。”
我们把画从墙上取下来,包好,靠在墙边。苏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忽然说:“林曜,昨天我说的那个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就是……楼下那个。”她没抬头,“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?”
她抬头看我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“你记性好得很。”她站起来,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,“走了,搬画。”
画搬回公寓,靠在客厅墙边。沈知夏从房间出来,看了一眼,说:“放你房间,别挡道。”
“我房间放不下。”苏念说。
“那就放我房间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:“你房间?”
“我房间墙空着。”沈知夏说完就回屋了,门没关。
苏念站在客厅中间,抱着那卷气泡膜,转头看我。我耸了耸肩。
她笑了一下,抱着画往沈知夏房间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林曜,你记着,欠我一顿早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昨天没回我消息。”她说,“我等到十一点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