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,我推开美术馆侧门的时候,苏念正站在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展厅里只开了一半的射灯,另一半还暗着。她的画挂在那面墙的正中间,两米见方,画的是去年冬天学校后街的早点摊——蒸笼掀开的那一瞬间,白汽腾起来,把摊主的半张脸和后面排队的人全糊住了,只有最前面那个穿校服的背影是清楚的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一只手还插在兜里。整幅画最亮的地方不是灯,是蒸笼里那层笼布的边缘,白得发烫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。
“你昨晚在群里发了个‘明天开展’,后面跟了六个句号。”我把外套搭在门口的椅子上,“六个句号的人一般不是真高兴。”
她终于转过来。蜜茶色的短发今天没扎,发尾翘得比平时厉害,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出门了。手上还沾着颜料,靛蓝,指甲缝里那圈洗不掉,跟了她快一个月。她看着我,笑了一下,那个笑没到眼睛。
“画昨天半夜被人从墙上摘下来过。”她说,“今早我来的时候,它靠在墙根,正面朝里。”
我看了看画,又看她。“谁摘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布展的志愿者说昨晚收工的时候还挂着。”她走过去,把画的右下角扶正了一点,其实根本没歪,“策展老师刚才找我,说有人反映,这幅画‘涉及他人隐私’,建议我撤掉,或者把署名去掉,以‘集体创作’的名义挂。”
“什么隐私。”
她没马上答。她走开两步,站到画侧面,那个位置看过去,画里排队的人只剩一排模糊的轮廓。“摊主是我妈以前常去的那家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画里最前面那个背影,是我。有人认出来了,说我拿自己的事占展览的位置,说这个展是给全系的,不是给谁讲自己家的故事。”
展厅外面有人在搬展板,轮子碾过地砖,嘎啦嘎啦的。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:“你妈那家早点摊,现在还开着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准备好的那一套里。“……开着。老板换了人,手艺不如以前。”
“那就没撤的道理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,又眯起来。“你都不问是谁反映的?”
“问了你能说吗。”
“能。”她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上是系里一个群的截图,一条消息被转了好几遍: 听说这次秋季展有人夹带私货,把自己的家事画成大画挂主墙,评优的时候是不是也算加分? 下面一串省略号,没有人指名,但每条转发都像在指。
“发这条的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号是新的。”她把手机收回兜里,“但今天早上策展老师找我谈话的时候,提了一句‘有同学反映’,还说评优在即,最好别惹争议。”
我在画前站了一会儿。蒸笼的白汽画得太真了,站近了会觉得有热气扑到脸上。苏念画这个的时候,大概是一边画一边想她妈。我没问过她妈的事,只知道去年冬天之后,她再没提过家里,只提过姑母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我问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她说,“撤了,就当我认了;不撤,老师那边不好交代,评优可能真受影响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我确实画的是我自己。这点他们没说错。”
“画自己什么时候成罪了。”
“在有人想让你让位置的时候。”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皱了皱眉,像是嫌这话太苦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沈知夏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 美术馆,苏念的画被要求撤,你方便来一趟吗。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掌心,抬头看苏念:“先别决定。等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猜。”
她看了我两秒,忽然笑出声,这回是真的。“沈知夏?你把她叫来,是嫌我这儿不够冷?”
“她冷,但她会办事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替你把话说清楚,不是有人陪你生气。”
苏念没接话。她走回画前,伸手把画框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擦掉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在给人掖被角。
沈知夏二十分钟后到的。她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,深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脖子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先看画,看了很久,比我还久,然后才转向苏念。
“谁跟你说的撤画。”
“策展老师。原话是‘建议’。”苏念说。
“建议有没有书面。”
“……口头。”
沈知夏把文件袋放在椅子上,抽出一支笔。“那就还有得谈。”她说,“口头建议不是决定,决定要过评审组。评审组的名单在系办,展览章程里写了撤换作品的流程——要三名以上评委联名,还要说明理由。你去问过章程吗。”
苏念摇头。“我以为老师说了就是定了。”
“老师说的是她的立场,不是章程。”沈知夏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你先把章程找出来。章程在,你就有说话的余地。章程不在,我们再想别的。”
苏念站着没动,过了两秒,才说:“我……没有章程。布展的时候发过一份,我随手放画室了。”
“画室远吗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那你去拿。”沈知夏说,“我和林曜在这儿等你。顺便——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去把策展老师请过来,就说苏念的同学想了解撤画的流程。别用‘质疑’这个词。”
我点头,往外走,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需要我再做什么,你说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,但她没让它出来。“你先去。”她说,“我一会儿就回。”
策展老师在二楼办公室,姓周,四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前习惯先推一下镜框。我把来意说了,她倒也痛快,说正好要下来看看展,就跟我一起下了楼。
回到展厅的时候,苏念已经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张折过的纸,站在画旁边。沈知夏站在她侧后半步,两个人没说话,但站的位置很说明问题——苏念在前,沈知夏在她身后半步,像一道不显眼的墙。
“周老师。”沈知夏先开口,声音客气,“我们想确认一下,撤换作品是不是需要评审组联名,还有书面理由。章程第八条好像写了。”
周老师推了推眼镜,接过苏念手里的章程,翻到那一页,看了几秒。“……是这么写的。”她承认得不算勉强,“但这次情况特殊,有同学反映作品涉及个人隐私,评优期间,我建议稳妥一点。”
“隐私指的是画里出现了作者本人。”沈知夏说,“画里没有第二个人被认出来,摊主的脸是被蒸汽挡住的。作者画自己的经历,不构成侵犯他人隐私。”
“我没说侵犯。”周老师的声音软了一点,“我是说,争议。评优的时候,评委看到争议,难免有想法。”
“那争议是谁制造的,是不是也该弄清楚。”沈知夏说,“一条匿名消息,就能让一幅画下墙,这个先例一开,以后谁想撤谁的画,发条消息就行了。周老师,您觉得这样对展览是好事吗。”
展厅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有人在调整射灯,光柱扫过来,又扫过去。周老师低头看章程,手指在纸边上来回蹭。
苏念这时候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有点不像她。“周老师,我想问一句。如果我把署名去掉,画还挂着,那这幅画算谁的。”
周老师抬眼。“算……集体。”
“那以后有人问起这幅画是谁画的,我该怎么答。”苏念说,“我说不知道?我说是我们系画的?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妈去年走的。这幅画是我画她的,画她每天早上买早点的那条街。我可以撤,但我不想连名字都留不下。”
我站在旁边,听见“我妈去年走的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喉咙里有点紧。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这个。
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把章程合上,递还给苏念。“这样,”她说,“我去跟评审组说一声,走流程。联名要三个评委,理由要写清楚。如果流程走完,评审组同意保留,那画就留着,署名也留着。如果不同意——”她看了苏念一眼,“那再说。”
“多久能出结果。”沈知夏问。
“今天闭馆前。”周老师说,“我去催。”
她走了之后,展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。苏念把章程折好,塞进兜里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画,看着我和沈知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就两个字,说得很轻,但她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红着也没躲。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,说:“流程走完之前,别自己先松口。有人再问你,你就说等评审组结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说。她顿了顿,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了点原来的调子,“沈主席,你刚才那几句,说得跟背过似的。”
“背过。”沈知夏面不改色,“去年处理过一次类似的事。”
“难怪。”苏念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笑完之后,她走到画前,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过头看我。“林曜,你刚才问我需要什么。我现在想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等结果的时候,你陪我去趟画室。我想把那张草稿拿过来,万一评审组要看创作过程,我有东西给他们看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。
她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,手背擦过我的手背,很轻,像是不小心的,又不像。她没回头,径直往门口走。我跟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夏。她站在画前,正抬头看那团蒸笼的白汽,见我回头,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“去吧”。
画室里堆满了画布和颜料罐,空气里是松节油和旧纸的味道。苏念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底下翻出几张草稿,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看。
“这张。”她抽出一张,站起来递给我。纸上是用炭笔打的底稿,蒸笼、白汽、排队的人,都只有轮廓,最前面那个背影画得最细,书包带子滑下来,手插在兜里,跟成品一模一样。底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的笔迹: 给姑母看的那条街。
“姑母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草稿收回去,卷起来,“我妈走了以后,姑母一直管我。她住在这条街另一头,早上也去这个摊买早点。我画这个,本来是想寄给她看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刚才在里面,我没说全。我说我妈去年走的,其实我还想说,这条街现在还在,摊子还在,我姑母每天早上还去。我想画的不是‘我妈’,是‘还在的东西’。他们说我夹带私货,可私货也是货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也不需要我接。她把草稿卷好,用一根橡皮筋扎上,抬头看我:“走吧,回去等结果。”
我们回到展厅的时候,沈知夏已经不在画前了,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文件袋搁在腿上,正在看手机。见我们回来,她抬了抬头:“周老师刚才下来过,说评审组在开会,四点出结果。”
“四点。”苏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三点二十。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够你把草稿整理好。”沈知夏说,“一会儿如果他们要,你直接给,别解释太多。解释多了像心虚。”
苏念点头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草稿摊开,一张一张理平。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展厅里慢慢多起来的人——下午来看展的学生三三两两,经过那面墙的时候,有的停下来看,有的看一眼就走。有两个人站在画前小声说话,其中一个往苏念这边瞟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苏念没抬头。她理她的草稿,手指压着纸边,一点一点抹平。
四点差五分,周老师下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评审组的老师。她走到画前,站定,看了看苏念,又看了看画。
“评审组看了章程,也看了创作说明。”她说,“联名撤换的流程没有走完,理由不充分。这幅画保留,署名保留。”
苏念捏着草稿的手松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周老师又说,“评优的时候,评委怎么打分,是评委的事。这个我们管不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念说。她站起来,把草稿卷好,扎上橡皮筋,“谢谢周老师。”
周老师走了之后,苏念站在原地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——她走到画前,伸手把右下角那块小小的署名标签又扶正了一次,跟早上扶画框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但嘴角是翘的,“挂着吧。”
沈知夏站起来,把文件袋收进包里,走到她旁边。“草稿收好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先找章程,别先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念说。她看了沈知夏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忽然说,“今晚我请你们吃饭。就我们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们三个。”沈知夏问。
“因为今天只有你们两个在这儿。”苏念说,“顾晚在医院,清和训练。等她们回来,我再请一次。”
沈知夏没反对。她看了看表,说:“我五点还有个电话,吃饭可以,别太晚。”
“六点。”苏念说,“楼下那家小馆子,我订位。”
她说完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我:“林曜,你跟我一起去订,我怕我说不清楚要什么桌。”
我跟上去。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知夏还站在画前,没动,正抬头看那团蒸笼的白汽,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嘴角有一点松。她察觉到我在看她,抬了抬下巴,又是那个意思——去吧。
我推开玻璃门,外面的风灌进来,苏念在前面走,草稿卷在手里,走得很急。她忽然停下来,等我走到旁边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刚才在里面,我说我妈去年走的,其实我差点说不下去。”
“你说下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把草稿卷换到另一只手,“因为你在。”
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,没等我接话。我跟在她旁边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来,声音一下子软了:“姑母……嗯,展出了……没撤,留着呢……署名也在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侧过脸看了我一眼,又说,“嗯,有同学帮我。回头跟你说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没解释,只是往前走。走到楼下小馆子门口,她推开门,回头冲我笑了一下,那个笑到眼睛了。
“六点。”她说,“别忘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