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日表是第二天中午贴出来的。
沈知夏用一张A4纸,四边用透明胶带压得平平整整,贴在冰箱旁边那面刷了白漆的墙上。纸上用直尺画了格,横排是周一到周日,竖排五个名字,字是钢笔写的,横平竖直,连标点都占格。
「公共区域轮值。」她站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,笔帽没盖,「扫地、拖地、倒垃圾、擦灶台。一天一个人,谁值日谁负责到底,别指望别人替你收尾。」
苏念凑过去看,鼻尖差点蹭到纸:「我周二?周二我画室有课,回来都九点了。」
「九点也能扫。」沈知夏说,「扫不完第二天补,别堆着。」
我往下看,我的名字落在周三。旁边一格是顾晚,周一。陆清和周五,苏念周二,沈知夏自己周日。周六那一格空着,写着「机动」两个字。
「周六为什么空着。」陆清和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。
「周六谁有空谁上,提前在群里说。」沈知夏把笔帽扣上,咔的一声,「有意见现在提,贴上去就不改了。」
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。周三,一周里最中间那天,课最满,晚上还有一节选修。她排表的时候大概没想这个,也可能想了。
「我有个想法。」我说。
四双眼睛一起转过来。沈知夏挑了下眉,那种「你最好说点有用的」的挑眉。
「固定一天容易堆。」我把手插进裤兜,「比如谁周三有事,拖到周四,周四的人又觉得不公平。不如轮着来——这周我周三,下周我换周一,一个月下来每个人都能轮到一次周末。公平点。」
沈知夏看了我两秒。她没立刻反驳,这在她身上算稀罕事。
「轮换表谁记。」她问。
「我记。」我说,「每周日晚上我在群里发下周的排法,谁要换提前说。」
苏念第一个举手:「这个好,我举双手。」
顾晚在旁边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:「林曜从小就这样,排值日他最有办法。」
沈知夏没笑,但她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一角,用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,写完又压回去。「行。轮换,周日定。」她顿了顿,「但有一条——自己的活儿自己干完,别拿轮换当借口互相推。」
陆清和把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,冲我抬了抬下巴。那意思我读懂了:这回合你赢了,但别得意。
我没得意。我只是不想在搬进来第二天,就把自己钉死成一个专门收拾别人烂摊子的人。
周三早上六点五十,我被尿憋醒。
平层只有一个卫生间,门在走廊尽头,我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磨砂玻璃后面亮着灯,水声哗哗的。我退回来,靠在走廊墙上等。
等了大概三分钟,苏念从她跟陆清和合住的那间朝东的房里探出头,头发乱成一团,蜜茶色的发尾翘得乱七八糟,眯着眼睛看我:「你也排队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快憋死了。」她趿着拖鞋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抱着胳膊,「早知道昨晚少喝那杯水。」
卫生间的门开了,陆清和出来,头发扎得利落,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脸上还带着刚洗完的热气。「下一个。」她扫了我们一眼,「你们俩一起等?」
「一个门。」苏念说,「能不等吗。」
这时候沈知夏从她那间房出来,衬衫已经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拿着一支牙刷。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三个人,脚步顿了一下。
「都挤在这。」她说。
「早高峰。」陆清和说。
沈知夏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我们。「这样不行。」她把牙刷换到另一只手,「定个时间。六点半到七点,谁先起谁先用,超过十分钟出来换人。七点以后我不管。」
「十分钟够吗。」苏念问。
「洗脸刷牙够。」沈知夏说,「洗澡晚上洗。」
顾晚这时候也出来了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「我可以早点起,」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慢,「六点二十我就起,把时间错开。」
「那你不是吃亏。」我说。
「我本来就起得早。」顾晚看了我一眼,眼睛弯了一下,「医学系早课多,习惯了。」
沈知夏点头:「那就这么定。顾晚六点二十,我六点半,剩下你们自己排。」她说完就进了卫生间,门关上,里面传来水声。
苏念叹了口气,靠在墙上:「合租第一周就开早会。」
「以后就习惯了。」陆清和说,转身回房,「我去楼下跑两圈,回来正好轮到我。」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磨砂玻璃后面的灯,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开始有形状了。不是墙和门,是这些时间——谁先起,谁后洗,谁把十分钟让给谁。
周四晚上九点多,我洗完澡出来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陆清和坐在沙发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,屏幕里是篮球比赛的录像,声音开得很小。她穿一件灰色的旧T恤,头发散着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,脚踝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「过来看。」她没回头,眼睛盯着屏幕,「校队去年的半决赛,我们输了三分。」
我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过去坐下。沙发陷下去一块,她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地方。
「你看得懂?」她问。
「看得懂一点。」我说,「高中打过,替补。」
「替补也是打过。」她按了下空格,画面停在一个挡拆的瞬间,「你看这个,四号位上来挡,我们中锋没跟出去,底角就空了。」
屏幕上那个穿白色球衣的队员抬手,球划了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。陆清和啧了一声,像那球是刚投丢的。
「今年呢。」我问。
「今年我打四号位。」她说,语气很平,「教练让我多投,别老往里凿。」
「你投得进吗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,眉骨高,眼神直:「你猜。」
我没接话,她也没等我接,转回去继续放录像。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,小麦色的皮肤被照得发亮,小臂上那道旧伤在光里显出一道浅浅的白。
苏念是这时候出来的。她从那间朝东的房里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,怀里抱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筒,颜料蹭在卫衣袖口上,一块靛蓝一块赭石。
「我拿个东西。」她说,脚步很轻地从客厅穿过去,到阳台那边翻她的画具箱。翻了一会,抱出一卷绷好的画布,「明天要交,我得画完。」
她经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了看屏幕:「你们看球?」
「嗯。」陆清和说。
「好看吗。」
「好看。」我说。
苏念笑了一下,眼睛弯起来,抱着画布往房间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「林曜,你那件T恤上的靛蓝,我明天帮你弄,别自己搓,越搓越花。」
「好。」我说。
她进去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顾晚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。她走到我旁边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没说话,只是放那儿,然后在我另一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水是温的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发觉自己渴了。
「明天早上有课。」沈知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她站在自己房门口,衬衫换成了家居的棉布衫,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,「七点半之前别弄出动静,我要背材料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陆清和,「球赛声音关小点。」
「已经很小了。」陆清和说。
沈知夏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房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光。
客厅里剩下我们三个。屏幕上的比赛还在放,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,观众的喊声,隔着很小的音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顾晚坐在旁边,没走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手里捧着自己那杯水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客厅比搬家那天晚上要满一些。不是人多,是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位置——陆清和在这一头看球,顾晚在那一头喝水,苏念的房里透出灯,沈知夏的房门虚掩着。各占一角,谁也没挤着谁。
周五晚上,五个人一起吃饭。
是顾晚起的头。她下午从实验室回来,拎着两袋菜,站在厨房门口说:「今天我做,谁都不许点外卖。」
苏念第一个响应,从房里冲出来,说她要帮忙洗菜,结果洗了一半跑去调颜料,回来的时候菜叶上沾了一小块赭石。顾晚没生气,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扔了,说:「你洗你的,别碰我锅。」
陆清和从球场回来,一身汗,冲了个澡,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,往桌边一坐,问:「有酒吗。」
「冰箱里。」沈知夏说。她今天回来得早,坐在桌边看一本很厚的书,书脊上印着「中国现代文学史」,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茶。
菜上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四菜一汤,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一条清蒸鱼、一盘炒青菜,汤是紫菜蛋花汤。顾晚解下围裙,坐在我旁边,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乱。
「先说明,」她拿起筷子,「鱼蒸老了别怪我,这锅火太冲。」
「不怪。」陆清和已经夹了一筷子鱼,「比食堂强。」
苏念吃了一口番茄炒蛋,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顾晚姐,你怎么做的,比我妈做的还好吃。」
「多放糖。」顾晚说。
「难怪。」苏念又夹了一筷,「我妈从来不放糖,说番茄本来就有甜味。」
「你妈说得对。」沈知夏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「但放糖好吃。」
桌上安静了一秒,然后苏念先笑出来,笑得差点呛到。陆清和也笑了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顾晚低着头笑,肩膀轻轻抖。我也笑了,笑得莫名其妙,就是那种被一句不怎么好笑的话逗笑的感觉。
「说个事。」陆清和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「今天训练,我们队那个一米九的中锋,扣篮的时候把篮筐拽下来了。」
「拽下来?」苏念瞪大眼睛。
「整根杆子歪了。」陆清和说,比划了一下,「他挂在上面,跟个猴似的,教练在场边喊‘下来’,他不敢松手,怕摔。」
「后来呢。」我问。
「后来我们搬了张桌子过去,让他踩着下来的。」陆清和说,「一米九的人踩桌子,桌子腿都弯了。」
苏念笑得趴在桌上,顾晚给她拍背。沈知夏没笑出声,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好一会才放下。
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。鱼吃完了,汤见了底,苏念还抢着把最后一块番茄夹走。陆清和开了第二瓶啤酒,给我倒了半杯。
散场的时候,顾晚和苏念收拾碗筷,沈知夏把书合上,起身回房。陆清和把椅子往桌下一推,说了句「我先睡了」,也走了。
我帮着把碗端进厨房,顾晚在水池边洗,回头看了我一眼:「你去歇着吧,这儿我来。」
「我洗。」我说。
「你明天不是要弄你那间房。」她把一只碗放进沥水架,「箱子还没拆完吧。」
我想了想,没再争,擦了手出来。
回房的时候,客厅的灯还亮着,苏念蹲在阳台那边收她的画具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我经过她旁边,她抬头冲我摆摆手,手上还沾着颜料。
我进了自己那间朝西的小房,把门带上,没关严。屋里还堆着两个没拆的箱子,靠墙立着,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床铺好了,书摆了一排,那枚黄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。
我躺下去,枕头有点硬,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咸味。
隔壁的动静一点一点传过来。
走廊最那头,沈知夏的房门响了一下,很轻,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住,门开,门关。她走路脚跟先落地,声音闷。
朝东那间房里,陆清和的脚步重,落地实,走两步就到床边,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一声闷响。苏念的脚步声碎,拖鞋趿着地,走走停停,大概在收拾东西,偶尔碰倒什么,轻轻「哎呀」一声,又没了。
厨房那边水声停了,顾晚的脚步声最轻,几乎听不见,只有她经过走廊的时候,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点细响,像怕吵到谁。她走到自己房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门轻轻合上。
四种脚步,四种节奏。我闭着眼睛听,一个一个认出来。
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退下去,又涌上来。我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住进来第五天,我已经能听出这栋房子里谁在走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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