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在我手里，比看上去沉。我把它拉近，指尖压着那行淡下去的字，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。

「访客需提前告知，留宿需全体同意。」

我念出声。客厅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苏念「哦」了一声，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，赤脚踩到地板，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。她盘腿坐的那个角落，蓝布沙发陷下去一个坑，还没弹回来。

「就这？」她说，「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条款。」

「就是这个。」沈知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亮着，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几行字，是她把旧公约敲成了电子版。她没看苏念，也没看我，眼睛落在茶几中央那片被水珠洇湿的木面上。「六条。我一条一条过，有意见当面提，提完不认的，现在就可以走。」

「大晚上的，谁走啊。」陆清和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上，运动背心的下摆被沙发扶手勾着，露出一截腰。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罐还没开的啤酒，指节在铝环上停了停，没拉。「念吧。」

沈知夏念得很慢，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第一条，晚上十一点以后，声音不许大过潮声。第二条，东西用完归位，各自的写上名字。第三条，公共区域轮流打扫，值日表贴在冰箱上。第四条，就是刚才那句。第五条，费用均摊，每月一号转账，多退少补。

念到费用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「水电网气，一个月算下来，平摊每人两百出头。房东包物业，其余自理。」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推，屏幕朝上，「这个数，谁有异议现在说。」

「两百出头，」苏念重复了一遍，掰着手指头，「我上个月颜料就花了三百。」

「那是你自己的事。」

「我知道是我自己的事，」苏念笑了一下，声音没软，「我就是说说。两百我认。」

顾晚起身去了厨房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罐没开的啤酒，罐壁上凝着一层白霜。她绕到我这侧，把罐子放到我手边，指尖在铝皮上停了一瞬，像在确认什么，才收回去。

「你先住下来再说别的。」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我这一侧听得清。

我抬头看她。她已经转回身，坐回沙发另一头，栗色的低马尾垂在肩前，几缕碎发贴在颊边。她没看我，只是把手里另一罐啤酒的拉环拉开，那一声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楚。

沈知夏继续念。第六条，五楼平层，不许养宠物。

「这条我早想说了，」苏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陆清和，「我其实想养只猫。」

陆清和抬了抬下巴，没接话，只把架着的那条腿换了换。

「不行。」沈知夏说，语气平得像在念第七条，「毛会堵空调滤网，这栋楼的老空调经不起。要养，你搬出去养。」

苏念吐了下舌头，没再争。她的脚在地板上蹭了蹭，蹭过那圈水痕，脚背上沾了一点凉。

六条念完，沈知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抬眼看我。那一眼很直，眼尾微挑的深棕色，像审稿人翻到最后一页，等作者的答复。

「你的条件。」她说，「也说出来。别光听我的。」

我握着那罐啤酒，铝壁的凉渗进掌心虎口那道疤里。我想了想，没有立刻答。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，出风口送下来的风是温的，混着海风的咸腥，吹在皮肤上结一层薄薄的黏。

「三条。」我说。

「说。」

「第一，进我房间先敲门。我睡觉沉，不敲直接推门，容易吓着人。我吓着倒没事，吓着你们不好。」

苏念「噗」了一声，笑意从鼻子里漏出来。陆清和也偏了下嘴角，很快收住。

「第二，」我接着说，「费用透明。谁垫的钱，月底列个单子，别到最后算不清，闹得不好看。我这个人记性还行，但我不占这个便宜，也不吃这个亏。」

沈知夏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抬眼看我，看了一次，那一眼比刚才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要挑刺。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，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机上。

「第三呢。」

「第三，维修量力而行。」我把啤酒罐放下，罐底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，「灯泡、水龙头、跳闸，我能弄的我弄。但承重墙、电路主线那种，我不逞能，该叫师傅叫师傅。别为了省那点钱，把房子点了。」

「这栋楼电路老，」陆清和忽然开口，声音干脆，「我房间那个插座，插吹风机就跳。你要真会弄，先看看那个。」

「行。」我说。

「还有，」她补了一句，下巴朝朝东那扇门的方向抬了抬，「我跟苏念住那间，两张床，中间拉个帘子。早上我六点起，去训练，动静大。你要是嫌吵——」

「我不嫌。」

「你还没听我说完。」

「我不嫌吵，」我重复了一遍，「我睡觉沉，说过。」

陆清和看了我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露出一点牙。那笑很短，像球场上确认队友跑位对了之后的那一下。「成。」

苏念往沙发里缩了缩，抱着膝盖，蜜茶色的短发被靠背压得翘起一撮。「我没什么条件，」她说，「我就一个要求，客厅那面墙给我留一块，我挂画。不挂大的，就一幅。」

「挂哪面。」沈知夏问。

「电视旁边那面，空着也是空着。」

「打孔要报备。」

「不用打孔，我用无痕钉。」

沈知夏想了想，点了下头。那一下点得很小，像在合同上盖了个章。

轮到顾晚。她坐在沙发另一头，手里的啤酒罐已经喝掉小半，铝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唇印。她把罐子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拢着，像捧着一杯热水。

「我没条件，」她说，语速慢，声音轻，「我就想说一句。」

客厅里的人都没催她。空调的风扫过来，把她颊边那缕碎发吹动了一下。

「我想让他住进来。」她说。

这句话落下去，客厅里静了两秒。她没看沈知夏，也没看我，眼睛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罐啤酒上，可耳根慢慢红了，红得藏不住。

「不是替他说话，」她补了一句，声音更轻了，「是我自己的意思。他这个人，我认识十几年了。他住进来，这屋子会不一样。」

「哪不一样。」沈知夏问，语气没软。

顾晚想了一下。「灯坏了他会爬上去换。谁半夜不舒服，他知道该找什么药。」她停了一停，「他记性好，谁怕黑、谁不吃香菜，他都记着。」

我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一下。

沈知夏没接顾晚的话，把目光转回我脸上，像把话题从人情里硬拽回条款。「你说的三条，我记下了。敲门、费用透明、维修量力而行。前两条我认，第三条，你得把话说明白——什么叫量力而行，谁来定这个力。」

「专业的事请专业的人。」我说，「电路主线、承重结构，我不碰，直接叫师傅。这不是谁定不定力的问题，是我不拿整栋楼冒险。」

「你倒会说话。」

「不是会说话，」我把罐子往前推了推，「是这事本来就该这么办。你是主席，可维修归维修，我不拿这个讨好谁。」

沈知夏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快压回去。她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，敲得很轻，指甲碰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，像在打拍子。

「那就剩最后一条。」她抬起头。

「六条不是念完了吗。」苏念说。

「六条是旧的。」沈知夏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，上面那几行字下面，空着一截。「旧公约第六条之后，我加第七条。」

她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谁问，可没人问。空调嗡嗡地响，地板上那圈水痕又往外洇开一点，啤酒罐上的水珠顺着铝壁滑下来，滴在木地板上，一声轻响。

「第七条，」沈知夏说，声音不高，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「本公约最终解释权归沈知夏所有。」

话音落下，苏念先开了口：「凭什么？」她把腿放下来，「解释权归你，那这公约不成你一个人说了算？我们签的是公约，不是卖身契。」

沈知夏没急着回，眼睛落在苏念脸上。「有争议，总得有人拍板。不然六条摆着，谁都能往自己那边解释。」

「拍板可以，」陆清和把架着的腿放下来，脚踩实了地板，「但维修的事，不能一个人说了算。林曜说请师傅，那就请师傅，谁也别逼他逞能。真出了事，这屋子谁都跑不掉。」

我点了点头。「电路和结构，我认师傅。别的我能弄的我弄。解释权归你，我没意见——但白纸黑字写清楚，别到时候各说各的。」

沈知夏看了我一会，把手机递过来。「那就写清楚。谁同意，谁说。」

顾晚先开口，声音轻但没停：「我同意林曜住进来。」苏念跟着举手：「我也同意，条件就那幅画。」陆清和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：「同意。插座的事记着。」沈知夏最后说：「我同意。最小那间朝西的归他，今晚可以拆箱。」

我接过笔，在纸质公约末尾签了名。「条件我都认。」我说。顾晚在旁边补了一句：「钥匙我明早去配，今晚先借室友的。」

回房拆开第一箱书，我把那枚黄铜钥匙放在床边。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咸味。我坐在床沿，第一次真正觉得——我住进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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