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,我拖着一只二十八寸的箱子,从公交站走完了最后四百米上坡路。
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箱子轮子陷进去,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黑色的黏。白色棉T恤后背早就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,走一步,布料和皮肤分离一次。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毛上,我抬手抹了一把,手背咸得发苦。
听潮公寓是栋老楼,五楼没有电梯。我拎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挪,箱角磕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钝响,一层一层地撞下去。三楼拐角堆着别人不要的旧沙发,弹簧从破口里翘出来。四楼有人在炒菜,油烟混着蒜味,从纱窗里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五楼走廊尽头,那扇铁门虚掩着。门缝里漏出音乐声,还有风吹过纱帘的窸窣。我抬手敲门,指节刚碰到铁皮,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「来了啊。」顾晚站在门口,围裙还系在身上,栗色的低马尾松了一半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。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看见我这副样子,先笑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我肩上的箱子带子接过去,「怎么不叫我去接你。」
「就一个箱子。」
「你脸都晒红了。」她侧身让我进,抹布顺手往我额头上按了一下,凉,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,「先进来,空调开着。」
客厅比看房那天更亮。那台老空调还是嗡嗡地响,但下午的风从朝南的窗户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茶几被擦过了,地板拖得发亮,光脚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「小心点,刚拖的。」顾晚在我身后说。
我换上她递来的拖鞋,把箱子靠在墙边,没急着拆。看房那天交完钥匙说好今天搬,可这屋子到底算不算我住下来,还得等一句准话——沈知夏那天只说了搬来再谈。
「知夏呢?」
「出去买东西了。」顾晚把抹布搭在水池边,「她说了,等你到了,把大家叫齐了再谈。」
「谈什么?」
「公约。」她回头看我,杏眼里有点笑意,又有点别的,「她说得当着所有人面重新过一遍,尤其是第四条。」
我正要说什么,走廊那头一扇门「砰」地开了。
「顾晚姐,我的松节油是不是在你——」
声音先到,人后到。一个短发女孩从朝东那扇门里探出半个身子,蜜茶色的发尾往外翘,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,镜片上沾了一小块蓝。她看见我,话头硬生生截断。
「哦。」她把眼镜往下推了推,从镜框上方看我,浅棕色的眼睛圆圆的,「你就是那个男生。」
「苏念。」顾晚说,「林曜,我跟你提过的。」
「提过。」苏念点点头,把门完全推开,走出来。她穿一件宽大的灰卫衣,袖子挽到手肘,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没洗干净的颜料,靛蓝、赭石,食指侧面还有一抹亮橘。她走到我面前,仰头看我,一点也不避讳地从头看到脚,「顾晚姐说你要搬进来,我还以为她开玩笑。」
「没开玩笑。」我说。
「那你完了。」她咧嘴笑,露出一点虎牙,「知夏姐的公约,你昨晚签了吧?签了就得认。」
「签了。」
「第四条你看了吗?」
「看了。」
「那你记住第四条了?」
「……」我确实记得不太清。
苏念笑得更开了,回头朝屋里喊:「清和姐!出来看人!」
朝东那扇门里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一个高个子从门里出来,黑发高高束成马尾,小麦色的皮肤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健康的亮。她走路带着一股风,运动背心下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楚,左边小臂上一道旧伤,结过痂,颜色比周围浅。
陆清和在客厅中间站定,深褐色的眼睛直接落在我身上,没绕弯。
「林曜。」她说,不是问句。
「嗯。」
「体育系大三那个林曜?」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去年校运会,你跑八百米,最后一百米被反超,摔在终点线前。」她抱着手臂,嘴角动了一下,「我在看台上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那场比赛我摔得很难看,膝盖磨掉一层皮,到现在还有印子。
「你记得。」
「摔得那么响,不记得才怪。」她说完,走过来,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,「能爬起来跑完的,都不算丢人。欢迎。」
她的手很热,拍完就收回去,转身往厨房走,「顾晚,水开了没有。」
「快了。」
苏念还站在我旁边,仰着头看我,像在看一件刚搬进来的、还没摆好位置的东西。
「你的T恤。」她忽然说。
「什么?」
她指了指我下摆。我低头,白T恤的右下角,靠近腰侧的地方,蹭上了一小道靛蓝,不深,但在一片白里很显眼。
「啊。」苏念自己也看见了,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我,「是我刚才开门的时候蹭的?不对,我没碰你——」她皱着眉想了一下,忽然想起来,「是画架。我屋里那个画架,刚才搬出来靠在门边,你进来的时候擦到了。」
「没事。」我说。
「有事。」她认真起来,「靛蓝很难洗的。你脱下来,我给你处理,我知道怎么弄。」
「真不用——」
「你脱下来。」她伸手就要来拽我衣角,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桌上的笔。
「苏念。」顾晚从厨房探出头,「让人家先歇会儿。」
苏念的手停在半空,缩回去,冲我耸了耸肩,「那我先记着。你别自己拿肥皂搓,越搓越花。」
她说完转身回了朝东那间屋,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我听见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,画架、画布、瓶子碰撞。
顾晚端着一杯水过来,递给我,「她就是这样,你别介意。」
「没介意。」我接过水,喝了一口,凉,「她人挺好。」
「她直。」顾晚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「喜欢谁就藏不住,讨厌谁也一样。这屋子有她在,不会闷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指节上那层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很清楚。她察觉到我在看,别开眼,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。
「空调开低点?」
「不用,这样挺好。」
门锁响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多。
沈知夏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,长发一丝不乱,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扣着。她看见我,脚步没停,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才转过身。
「来了。」
「东西先别拆。」她说,语气平平的,「等晚上谈完再说。」
「好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下摆那道靛蓝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厨房。塑料袋里有菜,有米,还有一小瓶酱油。
那顿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做的。
顾晚掌勺,陆清和打下手,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,刀背磕在砧板上,一下一下有节奏。苏念被安排去洗菜,洗着洗着开始往水里滴颜料,被陆清和拎着后领拽开。沈知夏在餐桌边摆碗筷,四副,然后想了想,又去橱柜里拿出第五副。
我站在旁边,插不上手,被顾晚塞了一把蒜,「剥。」
我剥蒜的时候,苏念凑过来,蹲在我旁边看我,「你剥得挺快。」
「练过。」
「你家做饭?」
「我妈以前开小饭馆。」我说,「后来不开了。」
「哦。」她没再问,也拿起一头蒜,剥得歪歪扭扭,蒜皮碎了一桌。
饭桌上,五个人围坐。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红烧排骨、一盆紫菜蛋花汤。米饭是沈知夏焖的,粒粒分明,不软不硬。
「手艺不错。」陆清和夹了一块排骨,冲顾晚抬了抬下巴。
「排骨是知夏腌的。」顾晚说。
「腌得入味。」陆清和又夹了一块。
沈知夏没接话,低头吃饭,动作很轻,筷子落下几乎没有声音。
苏念吃饭的时候话最多,从画室的老师讲到楼下的流浪猫,又从流浪猫讲到她昨天在阳台看见的海,「你们看见没有,傍晚的时候海是橘色的,一层一层的,我拍了照,等下发群里。」
「群里就四个人。」陆清和说。
「马上五个了。」苏念看了我一眼。
饭吃到一半,窗外的天色暗下来。海风变大,吹得窗户咯咯响。顾晚起身去关窗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打开了。灯光落下来,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挤在一起。
排骨见了底,汤也喝得差不多。苏念把最后一块番茄夹进嘴里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「吃撑了。」
「你洗碗。」陆清和说。
「凭什么。」
「凭你吃得最多。」
苏念嘟囔了一句,还是站起来收碗。顾晚跟着起身帮忙,陆清和把椅子往后一推,伸了个懒腰,马尾跟着晃了一下。
沈知夏没动。
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展开,压在餐桌中央。纸有点旧了,边角起了毛,上面是手写的字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改过几遍。
「坐。」她说。
收碗的两个人停下手。陆清和重新坐下,苏念把碗摞在一边,也拉了椅子回来。顾晚最后一个坐,坐在我斜对面。
沈知夏的手指按在纸上,从第一条往下滑。
「公约一共六条,是之前住户留下来的。」她抬起眼,视线在桌上绕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「但今天不谈那些。」
「谈什么?」陆清和问。
沈知夏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,墨迹更淡,像是写了很久的。
「第四条。」她说,「现在谈第四条。」
苏念凑过去看,念出声:「第四条——」
沈知夏没让她念完,手指点在那一行上,自己念了出来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:
「访客需提前告知,留宿需全体同意。」
她念完,抬起头。
「这条是之前住户留下的,一直没真正用过。」她说,「现在五个人了,该说清楚了。」
客厅里安静了一下。空调的风吹过来,把那张纸的边角掀起来一点,又被她按回去。
「说清楚什么?」陆清和问。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「说清楚林曜能不能长期住下来。」她说,「这间屋子先是我租的,租了两年,顾晚后来才搬进来。多一个人长住,按第四条,得全体同意。」
「所以今晚就是谈这个。」苏念说。
「对。」沈知夏点头,把纸放在桌子中央,没有立刻收进包里,「但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。」
她看着我。
「你的房间是最小那间,朝西。原来的住户六月出国了,东西还没搬完。」她顿了顿,「在那些东西清走之前,那间房不算完全交给你。」
「那我住哪?」
「住是能住。」她说,「但东西先别拆。等清完了,再算你正式住进来。」
苏念在旁边小声说:「知夏姐,你这话说得像审人。」
「就是审。」沈知夏没回避,「五个人住一起,不把话说清楚,后面更麻烦。」
她说完,把那张公约推到桌子中央,纸面朝着我。
「你看一眼。看完,告诉我,第四条你认不认。」
我低头看那张纸。第四条的字迹比别处淡,像是写了很久,一直没机会拿出来。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,晕开了几个字,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。
客厅的灯在头顶亮着,五个人的影子还挤在墙上。窗外,海风一阵一阵地推着窗户,远处传来闷闷的浪声。
我伸手,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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