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太阳把男生宿舍楼下的水泥地晒出一层白晃晃的浮光,我蹲在台阶边上,把最后一摞书塞进编织袋,袋口拉到一半,拉链卡住了。
三楼在加固。学校发通知的时候措辞客气得像请柬——"本学期宿舍楼结构检修,部分同学需临时安置"——底下盖着后勤处的红章。所谓临时安置,就是给你二十天,自己去找地方住,学校补三百块。
三百块。
我把拉链使劲一扯,齿牙崩开两颗,滚到台阶缝里,找不回来了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。掏出来看,屏幕上"爸"两个字亮着。我盯着它亮到第四次,接起来。
"喂。"
"曜啊,学校那个事,你妈跟我说了。"那头有电风扇的嗡嗡声,还有我爸习惯性的、先清一下嗓子再说话的停顿,"要不你先回家住?火车票钱我给你。"
"不用。来回折腾,课也上不成。"
"那住哪儿?"
"找着了。"我说,"合租,离学校走路十来分钟。"
他那边静了一会儿,风扇声显得更响。我知道他在算什么——算一个月多少钱,算家里这个月还剩多少。他从来不问出口,我也从来不让他问出口。
"贵不贵?"
"不贵。"
"押金呢?"
"押一付一。"
又是那种停顿。我听见他摸烟盒的声音,塑料纸窸窣。
"我这边……"他开了个头。
"爸,"我打断他,"我还有点。够。"
他没再坚持。我们父子俩这些年练出来的默契就是:谁都不把难处摊开,摊开了两个人都下不来台。挂电话之前他说了句"缺钱就吭声",我说"嗯",然后两边几乎同时按掉了。
编织袋旁边多了一瓶水。
冰的,瓶身蒙着一层水雾,在太阳底下慢慢往下淌。我抬头,顾晚站在两步开外,白T恤,牛仔裤,栗色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颊边。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晃着两瓶没开的。
"从西门那边买的,走回来化了一半。"她说,蹲下来,跟我平视,"你蹲这儿多久了?脸都晒红了。"
"没多久。"我拧开瓶盖,灌了半瓶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,我才发觉自己渴得厉害。
顾晚没说话,伸手去够那个卡住的编织袋,手指在拉链上摸了两下,找到崩开的缺口,把两边的齿牙对齐,一点一点捏回去,然后慢慢拉。
拉上了。
"你这袋子质量不行。"她说。
"用了四年了。"
"四年。"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走吧,趁我还没反悔。"
我和顾晚认识十四年。小学同班,初中同校,高中隔着一条街,大学又撞进同一所。她家在城南开一间小诊所,我爸在城北的建材市场搬货,两家人八竿子打不着,偏偏我们俩从一年级坐同桌坐到六年级。她那时候就爱往我铅笔盒里塞糖,橘子味的,硬糖,一毛钱两颗。
后来她学医,我学文学。她解剖青蛙的时候我在读《边城》,她背药理的时候我在改小说稿。我们俩走在路上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闷,这种交情外人插不进来,也解释不清。
听潮公寓在坡上。从公交站走过去,最后四百米全是上坡,柏油路被晒得发软。顾晚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。
"跟你说清楚啊,"她回过头,"这房子是知夏先租的,两年前就跟业主签了总租约——业主姓陈,人在外地,一年也来不了一次。我去年九月才搬进来,住朝南那间。六月的时候,原来住小卧室的学姐毕业出国了,空出来,才转租。"
"嗯。"
"房租一千二,押一付一。水电均摊。"
"嗯。"
"还有,"她顿了顿,脚步慢下来,"我跟她们说了。"
"说什么?"
"说来看房的是个男生。"
我愣了一下。她侧过脸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,语气很平常:"提前说了。不然你推门进去,人家一个女孩子在客厅里,多不像话。"
"哦。"
"知夏问了两句,我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,人靠谱。"她抿了抿嘴,"她没说什么,就说等你来了再说。"
我心里大概有了数。没说什么,通常就是有话说。
听潮公寓是栋老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的米白色涂料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楼道里光线暗,每一级台阶中间都磨出了一道浅凹,是几十年脚步踩出来的。三楼拐角的窗户缺了块玻璃,用硬纸板挡着,纸板被风吹得扑扑响。四楼有人在炒菜,油烟混着蒜味从纱窗里往外涌。
五楼,走廊尽头。
铁门是旧的,漆掉了好几块。顾晚从裤兜里掏钥匙,一串,两把,其中一把黄铜的,被摩挲得发亮。她挑出那把,插进锁孔,转了两下。
"咔哒。"
门开了。
一股带着咸味的风先扑出来——客厅的窗开着,纱帘被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远处能听见海。不是那种拍岸的浪声,是更沉的、更低的一层,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呼吸。
"进来吧。"顾晚侧身让开。
客厅不大,一张旧沙发,一张茶几,靠墙一排书架,书塞得满满当当,横的竖的都有。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,边缘有些起翘。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柠檬味,应该是刚擦过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沈知夏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头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。白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,长发及腰,梳得一丝不乱。她抬起头,深棕色的眼睛看过来,眼尾微微上挑,那种看人的方式像在审一份稿子,先看结构,再看标点。
"林曜。"她站起来,比我印象里高一些,声音很稳,"坐。"
就一个字。没有"你好",没有"欢迎",也没有"久仰"。我在她对面坐下,沙发有点陷。
顾晚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掏出两瓶水,一瓶递给我,一瓶放到沈知夏手边。沈知夏看了一眼那瓶水,没动。
"你大四?"她问。
"嗯。文学系。"
"宿舍为什么不能住?"
"加固。整栋楼封到十月底。"
"家里呢?"
"远。"我说,"来回四个小时。"
她点了点头,手指在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匀。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,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渍,洗过但没洗干净。
"作息。"她说,"几点睡,几点起。"
"十二点前睡,七点起。"
"打游戏吗?"
"偶尔。戴耳机。"
"带人回来吗?"
这问题问得很直接,眼睛一直看着我。我说:"不带。"
"做饭?"
"会一点。煮面,炒两个菜。"
她嗯了一声,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。我猜她在记。这年头看房还要做会议纪要的,我头一回遇见。
"还有,"她合上电脑,"这房子老,东西容易坏。水管、灯泡、门锁、跳闸,你行吗?"
顾晚在旁边笑了一下,很轻,没出声。
"行。"我说,"我爸在建材市场干了十几年,我从小跟着他跑,水电这块多少懂点。灯泡、水龙头、插座、跳闸,都能弄。复杂的得找师傅,但小毛病不用。"
沈知夏看了我一会儿。那种看法不像在评估,更像在核对——核对我说的话和我这个人是不是对得上。
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落,落在我的手上。
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那瓶水,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,手背上还有刚才搬袋子蹭的一道灰。她的视线在那儿停了两秒,也许三秒,然后抬起来。
"押金多少,顾晚跟你说了?"
"押一付一,一千二。"
"押金什么时候能交?"
"明天。"
"押金是你自己出,还是家里出?"
这问题问得比前一个更细。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她要确认我拿得出这笔钱,不是空口白话,也不是住两个月就消失的人。
"我自己出。"我说,"这个月刚结的家教钱。"
她没接话,端起那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,瓶底和茶几碰出一声轻响。
"押金一千二,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没什么起伏,"你确定明天能交?"
重复问同一件事,我反倒踏实了。这种人不绕弯,也不装客气,问两遍就是真的在意。
"能。"
她点点头。
顾晚站起来:"先看看房间吧。"
小卧室在走廊尽头,门没锁,推开就是。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窗户朝西。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,角落里立着两个没拆的纸箱,箱子上贴着胶带,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我的,是那个出国的学姐的。
"东西还没清完,"顾晚说,"她说下个月回来一趟拿走。在那之前,这间不算正式交给你。"
我走到窗边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缝里挤进来,带着海的味道。往远处看,越过几栋低矮的屋顶,能看见一线灰蓝色的海,边缘被下午的日光磨得发白。
"朝西,"顾晚在我身后说,"下午晒。夏天有点热,但能看到海。"
"挺好。"
我是真觉得挺好。四年宿舍,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水泥墙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太阳。
回到客厅,沈知夏已经把电脑收起来了,茶几上摊着一张纸,纸边有些卷,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她递过来一支笔。
"初步的,就两条。"她说,"第一条,晚上十一点以后客厅保持安静。第二条,公共区域轮流打扫,一周一轮。"
我低头看。字是手写的,很工整,横平竖直,像印刷体。末尾空着一大块,没写满。
我签了名字。
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,沈知夏把纸抽回去,折好,夹进电脑和包之间。
"这只是初步的。"她说,"明天另外两个室友回来,见了面,大家都没意见,才算数。在那之前,你还不算住进来。"
"明白。"
她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再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电脑收进包里,站起来。
"我晚上还有事。"她对顾晚说,"门你锁。"
铁门开合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纱帘又鼓起来一次,落下去。顾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伸了个懒腰,骨头轻轻响了一声。
"她就这样,"她说,"不是针对你。上回有个女生来看房,她问了四十分钟。"
"我没事。"
"我知道你没事。"她笑了一下,从裤兜里掏出那串钥匙,捏着那把黄铜的,看了两秒,然后递过来。
"拿着。"
我愣了一下:"这不是你的?"
"我的。"她说,"我那把。明天我去配一把新的,这把先给你。"
"那你今晚——"
"我今晚住宿舍,跟同学挤一晚。"她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,金属还带着她裤兜的温度,"反正明天东西搬过来,就都齐了。"
钥匙落进掌心,沉甸甸的。黄铜的边缘被我捏出一点汗。
"顾晚。"
"嗯?"
"谢谢。"
她站起来,把塑料袋里剩的那瓶水也塞给我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"明天下午两点,"她说,"我在公交站等你。别迟到。"
铁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我站在空客厅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越来越轻,最后被楼道里的风声盖过去。窗外那层海的声音还在,不急不缓。我低头看手里的钥匙,又抬头看走廊尽头那扇朝西的房门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掏出来,是顾晚的消息,只有一行:
"对了,明天见着苏念和陆清和,别紧张。她俩一个话多一个话少,都不是难相处的人。"
我盯着这行字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"好"。
然后我把钥匙攥紧,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个带拉链的口袋,拉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