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入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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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家 元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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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0 of 52

新家 元旦

场景:新家,离海两条街的老小区,三室一厅改成六个人的住处。元旦前夜到元旦。 在场:五个人;江照来做客,带了一个水平仪当礼物。 目标:搬进新家,开始新生活。 障碍:房间怎么分;旧家具;邻居;预算;五个人第一次为“谁住哪间”吵架;江照站在门口,像个外人。 过程:新家比旧公寓大,也更旧。墙是新刷的,地板还是旧的。搬家公司的纸箱堆到天花板。为房间吵了一架:苏念想要朝南那间画画,陆清和说她也要朝南晾球衣,顾晚说她无所谓,沈知夏已经开始画表格。最后是抽签——陆清和说“又抽”,但还是抽了。江照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水平仪,说“乔迁礼物”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换鞋,也没有进来。五个人吃饭的时候,她在厨房帮忙洗菜。苏念拉她坐下,她才坐。饭后沈知夏把 v5 公约贴在冰箱上,第七条还是空的。江照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,问“这条为什么空着”,沈知夏说“留着以后写”。 落点:林曜拿起那罐从停电那晚放到现在的啤酒,拉开,五个人分着喝。江照没喝,她说她还要开车。窗外潮声。 尺度:暗示。

新家的第一声不是潮声,是陆清和把箱子砸在玄关地板上那一下,闷得像谁朝墙上打了一拳。

「这箱子装的全是鞋。」她直起腰,马尾甩到肩后,「我他妈为什么要带十二双鞋搬家。」

「因为你舍不得扔。」苏念从她身后探出头,怀里抱着一卷画轴,蜜茶色的短发上沾了一小片泡沫纸,「你昨天还说这双是打省赛穿的,那双是第一次赢球穿的。」

「我那是念旧。」

「你那是鞋多。」

我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从旧楼带过来的最后一袋东西——工具箱在底下,上面压着那罐啤酒。罐身被压出一道浅坑,是十二月那晚停电时我随手搁在窗台上,后来一直没开。搬家的师傅问过两次要不要扔,我没让。

新家在两条街外,五楼,有电梯。电梯里贴着物业的年检单,日期是上个月。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松快——不用再爬六层了,不用再在拐角处侧身让过谁。

「林曜,你站在门口当门神呢?」沈知夏从客厅那头扬声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准,「进来,鞋脱了。」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旧帆布鞋,鞋头磨得发白。我把袋子放下,蹲下去解鞋带。

「不用脱。」顾晚从厨房方向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纸杯,杯口冒着热气,「地板还没擦,反正要脏的。你先进来。」

「要脱。」沈知夏说。

「地板要擦。」顾晚说。

两个人隔着客厅对看了一眼。苏念在旁边「噗」地笑出声,赶紧把脸埋进画轴里。

最后还是脱了。我穿着袜子踩上还没铺完的地板,凉,脚底板能感觉到水泥地的颗粒。沈知夏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一张还没拆封的地垫踢到我脚边。

新家的客厅比旧楼大,朝南,下午的光从落地窗铺进来,把满地的纸箱照得发亮。纸箱有二十几个,摞成几堆,用记号笔标着名字——我的那堆写着「林」,字是顾晚的,笔画软,末笔带个小钩。陆清和那堆只写了一个「陆」,旁边画了个篮球。苏念的箱子上贴了张便签,画着一只歪嘴的猫。沈知夏的箱子最整齐,每个角都用胶带封了两道,标签是打印的。

「分房间。」沈知夏把一张纸摊在还没组装好的茶几上,纸上是她画的户型图,五间卧室用铅笔标了号,「朝南两间,朝北三间。我的意见是——」

「等一下。」陆清和打断她,「先说好,我不跟人合住了。我打了四年球,睡觉打呼,谁跟我住谁遭罪。」

「你打呼?」苏念瞪大眼睛。

「一点点。」陆清和挠了挠后颈,「就一点点。」

「你上次在旧楼,半夜把我和顾晚都吵醒了。」苏念说,「你还说梦话,说什么『换防,换防』。」

陆清和的脸慢慢红了,从脖子开始往上。「那是——训练。」

「你梦里都在训练。」

「我敬业。」

沈知夏用笔敲了敲茶几。「所以,一人一间。五间卧室,五个人。」她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「朝南两间,采光好。抽签。」

「抽就抽。」陆清和说。

「我不抽。」顾晚说。

所有人都看她。顾晚把纸杯放在茶几边上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「朝北那间,靠楼梯的那间,给我吧。我下夜班回来晚,走楼梯近,不用穿过客厅吵到你们。」

沈知夏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「你每次都这样。」

「哪样?」

「把自己放最后。」

顾晚笑了一下,很轻。「我不是放最后。我是挑了个最合适的。」她指了指户型图,「那间离厨房近。我早上煮粥,不用端着碗走半个客厅。」

沈知夏没再说什么,在纸上那间卧室旁边写了个「顾」。

剩下四间。苏念要了朝南那间小的,说光线好,画画不费眼。陆清和要了朝南那间大的,说她要放哑铃和瑜伽垫。沈知夏自己要了朝北靠里那间,安静,离大家的房间都隔着一道走廊。最后剩下一间朝北的,给我。

「为什么是我最后。」我说。

「因为你不挑。」沈知夏把笔帽盖上,「你从来不挑。」

我没接话。她说的没错。从旧楼到新家,我好像一直在被安排,被谁拉一把,被谁塞一个房间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是我自己签了字,自己搬过来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垫,把它摆正。

「行。」我说,「朝北就朝北。反正我起得早。」

分完房间,拆箱。陆清和的箱子一打开,最上面是球衣,下面是哑铃,哑铃下面还是鞋。她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外掏,嘴里念念叨叨,说这个要放衣柜那个要放床底。苏念的箱子最乱,颜料管、画笔、卷了边的速写本、半包没吃完的饼干,还有一只用报纸裹着的杯子。

「这是什么?」陆清和凑过去。

苏念把报纸拆开,露出一只白瓷杯,杯身上画着几道蓝色的线,像海,又像谁随手划的。「旧楼那只,我画着玩的。」她把杯子翻过来看杯底,「没磕坏。」

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两秒。苏念抬头,正好撞上我的视线。

「看什么?」

「没什么。」我说,「画得挺好。」

「你每次说『挺好』就是有话没说。」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,「给你用。」

「你自己留着。」

「我杯子多。」她说得干脆,把杯子塞进我手里,转身又去翻她的箱子。杯子在我手里还是凉的,杯壁上的蓝线在光底下有一点反光。

顾晚在厨房那边喊:「谁要喝水——」

「我。」陆清和举手。

「我也。」苏念说。

「林曜呢。」

「要。」我说。

顾晚端着四杯水出来,一杯一杯分。给陆清和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:「你手怎么了?」

陆清和低头,右手虎口有一道红印,是刚才搬箱子蹭的。「没事,蹭了一下。」

「创可贴。」顾晚说,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片,撕开,「手。」

陆清和把手伸过去,顾晚低头给她贴上,动作很轻。陆清和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,忽然说:「顾晚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以后要是当医生,病人肯定喜欢你。」

顾晚的手停了一下,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。「还早呢。」她直起身,「我连实习都还没完。」

「那也快了。」陆清和说。

中午饭是叫的外卖,五个人围坐在还没组装完的茶几旁边,坐的坐地上,坐的坐纸箱。沈知夏嫌地上脏,垫了两层报纸。陆清和直接坐地板上,说反正裤子要洗。苏念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抢最后一块排骨,筷子在盘子上空打了一架,最后苏念赢了,咬了一口又递给陆清和:「一人一半。」

陆清和看着她递过来的半块排骨,接过去,没说话。

我坐在靠窗那侧,顾晚在我旁边。她吃得很慢,筷子夹起一根青菜,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。

「想什么呢。」我问。

「想我妈。」她说,「她今天出院,我哥去接的。我本来想去的,她说不用,让我搬家。」

「下午去一趟?」

「晚上吧。」她把青菜咽下去,「你们先弄,我晚上过去看看。」

沈知夏在旁边听见了,头也没抬:「去的时候说一声。太晚就发消息。」

「嗯。」

下午三点,门铃响。苏念跑去开门,门口站着江照,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,另一只手拎着两袋东西。

「元旦快乐。」她说,把袋子递进来,「饺子,还有一盒凉菜。我自己包的,丑是丑,能吃。」

「你怎么来了。」沈知夏站起来。

「说好了来吃饭。」江照换鞋,把自己的鞋摆得整整齐齐,鞋头朝外,「顺便带了个东西。」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黄色的水平仪,巴掌大,放在茶几上,「你们这茶几不平。我刚才在门口就看见,杯子放上去会晃。」

陆清和把水平仪拿起来看:「这玩意儿怎么用。」

「放平,看气泡。」江照说,「气泡在中间就是平的。」

陆清和把水平仪放在茶几上,气泡偏到一边。她挪了挪茶几的腿,又看,气泡还是偏。「这腿是不是有个短了。」

「垫张纸。」江照说,「垫到平为止。」

陆清和找了张废纸,撕了一角,垫在茶几腿底下。气泡慢慢挪到中间,停住了。

「成了。」她说,抬头看江照,眼睛亮了一下,「你还挺厉害。」

「吃饭的本事。」江照说。

晚饭是江照带来的饺子,加上顾晚煮的一锅汤。五个人加江照,六个人,茶几坐不下,陆清和把两个纸箱拼起来当桌子。饺子有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两种,江照包的确实丑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被踩了一脚的元宝。

「这个是我包的。」苏念指着一个特别歪的。

「那个是我包的。」江照说。

「你俩包得一样丑。」陆清和说。

「你包一个试试。」苏念把面皮推过去。

陆清和包了一个,馅放太多,皮撑破了,馅从底下漏出来,掉在报纸上。她盯着那个破饺子看了两秒,把它捏成一团,扔进锅里。「反正煮了都一个样。」

吃饭的时候江照没怎么说话,坐在靠门那侧,吃得很慢。沈知夏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,我听不清。江照的筷子用得稳,夹一个饺子,蘸一点醋,送进嘴里。她的手腕上还是那只旧表,表带在灯下有点发亮。

「江照。」苏念隔着桌子喊她,「你那个水平仪,能借我画画用吗。」

「你要水平仪画画?」

「我想画一条绝对平的地平线。」苏念说,「我老画歪。」

江照笑了一下,很短,但看得出来是真的。「借你。用完还我。」

「你明天还来吗。」苏念问。

江照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「明天有事。」

「哦。」苏念低头吃饺子,没再问。

饭后江照帮着收了碗,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。她看了看表,说该走了。

「这么早。」陆清和说。

「明天还有活儿。」江照把外套穿上,拉链拉到一半,「你们这儿还缺什么,发消息给我。收纳的尺寸我量过,回头画个图给你们。」

「你不留下来打牌?」苏念问。

「不了。」江照站在玄关,换鞋,把鞋带系紧,「我住得远,晚了没车。」

沈知夏送她到门口。两个人站在门边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江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——陆清和和苏念在抢电视遥控器,顾晚在厨房洗碗,我站在客厅中间,手里还拎着那只没拆完的箱子。

「林曜。」江照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茶几垫纸那招,是我妈教我的。」她说,「你们这房子好,采光好。」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「走了。」

门关上。沈知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
「她画的收纳图。」沈知夏把纸摊在茶几上,「客厅这面墙做整面柜,卧室的衣柜尺寸她量了,说下周给我们出详细方案。」

「她怎么什么都量。」陆清和说。

「职业病。」沈知夏说。

晚上八点,收拾得差不多。陆清和把电视装好,苏念把画架支在客厅角落,顾晚的箱子还没拆完,她说先放着,明天再弄。我去自己房间把床单铺上,朝北的窗户外头是别家的阳台,晾着几件衣服。

九点多,客厅的灯闪了一下。

「又来了。」陆清和抬头。

灯又闪了一下,灭了。整个屋子黑下来。苏念「啊」了一声,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。

「别动。」沈知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「我这儿有蜡烛。」

打火机响了一下,火苗亮起来,照出沈知夏的半张脸。她把蜡烛立在茶几上,火苗晃了晃,稳住。

「手电呢。」陆清和问。

「在我箱子里。」我说,「我去拿。」

「别去了,」顾晚说,「就着蜡烛坐会儿吧。反正也没什么事。」

五个人围着茶几坐下,蜡烛在中间。光是暖的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柔和了一点。苏念把腿盘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陆清和靠着沙发,一条腿伸出去。顾晚坐在我旁边,肩膀挨着我的肩膀。沈知夏坐在对面,蜡烛的光从下往上照,她的眼睛很亮。

「第一次停电那天,」苏念说,「也是这么坐的。」

「那天比今天冷。」陆清和说,「你们谁还记得那天我磕了额头。」

「记得。」苏念说,「你还说那印子一直在。」

「就在这儿。」陆清和撩开刘海,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在烛光下不太看得清,「我说有就有。」

沈知夏笑了一下,很轻,但确实是笑了。「那天你非要摸黑去厨房找啤酒,撞在门框上。」

「我那是想给你们拿酒。」陆清和说,「结果摸到两罐,一开一没开。没开那罐后来一直搁在窗台上。」

「我带来了。」我说。

所有人都看我。

「在门口那袋子里,」我说,「压在最底下。一直没开。」

陆清和站起来,摸黑走到玄关,翻了一会儿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罐啤酒。罐身被压出一道浅坑,标签有点卷边。她把罐子举到烛光下看:「还真是它。」

「开吧。」沈知夏说。

陆清和把拉环一拉,「嗤」的一声,气冒出来,在烛光里散开。她把罐子递给我:「你先。」
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,气跑了大半,没什么味道。但我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「怎么样。」陆清和问。

「难喝。」我说。

她笑起来,把罐子接过去喝了一口,皱着眉咽下去:「真难喝。」她递给苏念。苏念喝了一口,做了个鬼脸,递给顾晚。顾晚喝了一口,没说话,递给沈知夏。

沈知夏拿着罐子,看了一会儿。「十二月那晚,」她说,「我想过很多种可能。想过你们会走,想过我自己会走。」她把罐子举起来,喝了一口,「没想过会坐在这儿,喝这罐温的。」

她把罐子放回茶几上,罐底在报纸上磕了一下。

「这房子挺好。」陆清和说,「就是没电梯那事儿,我还没习惯。」

「有电梯。」苏念说。

「我说旧楼。」

「哦。」

蜡烛烧到一半,火苗矮下去。顾晚起身去自己房间拿了根新的,点上,把旧的吹灭。新蜡烛亮起来,比刚才那根粗,光也更稳。

「明天我去看我妈。」顾晚说,坐回来,「她出院了,在家。我哥说她精神挺好。」

「要不要我陪你去。」我问。

顾晚看了我一眼。「你明天不是要去单位报到?」

「下午才去。」

「那上午来吧。」她说,「我妈问过你。」

「问什么。」

「问那个会修东西的小伙子,」顾晚笑了一下,「是不是也住进来了。」

陆清和在旁边「啧」了一声:「阿姨还记得他修东西。」

「我妈记性好。」顾晚说。

沈知夏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,光重新铺开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顾晚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把罐子拿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她喝得比刚才多。

「这罐子留着。」她说,把空罐放回茶几上,「不扔。」

「留它干嘛。」陆清和说。

「留着。」沈知夏说,「放书架上。」

没人反对。苏念伸手把罐子拿过去,在手里转了一圈,罐身上的浅坑在烛光下像一道旧疤。「我可以在上面画点东西。」她说,「画海。」

「别画。」陆清和说,「就这么放着。」

苏念把罐子放回去,没再说什么。

快十一点,蜡烛烧到剩一小截。陆清和打了个哈欠,说明天要早起跑步,先睡了。她站起来,摸黑往自己房间走,走到一半又回来:「林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房间朝北,晚上冷。柜子里有多的被子,自己拿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她走了。苏念也站起来,说要去把画架摆好,免得明天早上绊到。她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,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,很轻,没说话。

客厅里剩三个人。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在最后一点蜡油里晃。

「都去睡吧。」沈知夏说。她把蜡烛吹灭,黑暗一下子落下来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,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窄窄的亮带。

顾晚站起来,我也站起来。走到走廊口,顾晚停了一下,回头:「林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明天上午九点,」她说,「别迟到。」

「不会。」

她笑了一下,往自己房间走。我站在走廊里,听见她开门、关门,然后是隔壁沈知夏的房门轻轻合上。

我回到自己房间,朝北的窗户外头,别家的阳台上还晾着衣服,在风里慢慢晃。我把床单铺平,坐在床沿,手边是苏念塞给我的那只白瓷杯,杯身上的蓝线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,只留一道浅浅的弧。

客厅那头,不知道谁把那只空啤酒罐放在了书架上,罐底磕在木板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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