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,清晨六点四十。我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灰的,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,带着十二月特有的潮冷。我躺在那张已经空了半边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灯拆了,墙上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。窗帘也摘了,光直接打在光秃秃的窗框上。
我起了床,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。客厅里,纸箱已经全部搬下楼了,只剩下墙角那几道搬箱子时蹭出的灰印。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,铜色的,在晨光里发暗。那是听潮公寓的入户钥匙,我攥了四个月,掌心早就记得它的棱角。
我捡起来,揣进兜里,又拿出来。今天要交回去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。我走过去,看见顾晚站在水池边,背对着我,正在用抹布擦灶台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松松挽着,露出后颈一小截。擦得很慢,一格一格地,像在给什么东西做告别仪式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:“早。”
“灶台不用擦了。”我走过去,“反正要交房了,业主会找人清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手里的抹布翻了个面,又擦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,应该让它干净着走。”
我没再说话,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擦完灶台,又去擦台面上的调料瓶——那几个瓶子早就空了,被苏念昨天打包时倒干净了,瓶口朝下晾了一夜。顾晚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,擦干瓶底,再放回去,整整齐齐,像还没搬走一样。
“钥匙。”她忽然说,没头没尾的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兜里那把。”她终于回过头来,看着我,杏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水光,但没掉下来,“交钥匙的时候,我来说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来说?”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把抹布叠好,搭在水龙头边上,“那把钥匙是我递出去的。八月二十六号,我在楼下等你,你拖着行李箱,满头汗。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,递给你,说‘走吧,带你看看以后住的地方’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今天,也让我把它交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没看我,只盯着那块叠好的抹布,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。我想说什么,喉咙里堵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你来。”
她这才抬起眼睛,冲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七点整,沈知夏和苏念从楼下上来。苏念穿着她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,袖口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靛蓝颜料——不知道是哪幅画上蹭的,洗不掉了。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,热气从袋口冒出来。“楼下买的,还热。”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,“最后一天了,总要吃顿早饭。”
沈知夏跟在她后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还是那件扣到顶的白衬衫,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只是今天没戴那条银项链——我注意到她脖子上空空的,那截细链子昨天被她收进了一个小绒布袋里,放进纸箱最底层。
“陆清和呢?”她问。
“在楼下。”苏念说,“她跟搬家师傅清点东西呢,说最后一批纸箱已经装车了。”
“那我们先吃。”沈知夏在沙发上坐下,沙发发出一声旧弹簧的响。她坐得很直,像在开会,只是面前摆着的是包子而不是文件。
五个人围着茶几站着,没有凳子——凳子昨天就搬下去了。包子还热,顾晚掰开一个,把肉馅多的那半个递给我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面皮有点厚,但馅很香。苏念坐在纸箱上,两条腿悬着,晃来晃去,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昨天半夜醒来,还以为自己在画室,伸手去摸颜料,摸到一堵墙,才想起来床已经拆了。”
“我昨天也醒了。”陆清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,手里拎着一瓶水,额角有一点汗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“四点多,听见外面有动静,以为是有人搬东西,爬起来一看,是海风把窗户吹开了。”
她走到茶几边,拿了只包子,站着咬了一口:“吃了四个月,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苏念问。
“楼下那家包子铺的味道。”陆清和说,“我第一天搬来的时候,早上出去跑圈,回来路过那家铺子,买了两只。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们。”
她说“还不认识你们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苏念的腿不晃了,顾晚也低下头去。我咬了一口包子,面皮在嘴里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八点整,门铃响了。
我们五个都站在客厅里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。沈知夏去开门,门外站着江照。她穿着深灰色的呢大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,目光在那道被她画过记号的承重墙上停了一下。
“都收拾好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沈知夏侧身让她进来。
江照换了鞋——她鞋柜里那双旧拖鞋已经收走了,她穿了一双新的,深蓝色的布拖鞋,从塑料袋里拆出来。她走到客厅中间,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坐下来。我们五个也跟着坐下,有的坐沙发扶手,有的坐纸箱,有的直接坐在地板上。
“验房。”江照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,“我上午约了业主,九点过来。这是房屋现状确认单,你们先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。”
她把纸推过来。我接住,低头看。上面列着墙面、地板、门窗、水电的检查项,大部分都划了勾,写着“正常”。我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“入户门”那一栏,勾是打着的,备注栏里写着“合页更换,已修复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门是父亲修的,那个周六,他带着工具箱来,把门卸下来,换了新合页,又调了锁舌。修完之后,他推了推门,说“好了,不响了”。我站在门边,想道谢,他摆了摆手,背起工具箱就走了。那个工具箱现在还放在我房间里,父亲说“留着用”。
“入户门这一栏,”我开口,江照看过来,“合页是我爸换的,不是我的。要写就写清楚。”
江照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从兜里掏出笔,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:“合页更换(林父),其余正常。”她的字很小,但很工整。
“还有什么要补的吗?”她问。
沈知夏摇头。苏念说:“阳台那盆绿萝,我搬走了。原来就是我的。”
“那盆绿萝?”江照翻了翻确认单,“上面没记。你搬走就行,不扣。”
“还有我房间墙上粘的那个挂钩。”陆清和说,“挂球衣用的,我走的时候摘了,但墙上留了块胶印。我擦过了,擦不掉。”
江照在单子上记了一笔:“次卧墙面胶印,已尽力清理。”
“厨房的灶台,”顾晚说,“我早上擦过了。调料瓶也洗了。”
江照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也记了一笔。然后她放下笔,环视了一圈:“还有吗?”
没人说话。客厅里很安静,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茶几上那张确认单的一角。
“那我说几件事。”江照把笔收起来,坐直了。她看着我们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“第一,这栋楼的评估报告出来了。承重墙没有问题,但有几处需要加固,我已经把方案发给业主了,年前会动工。你们住的那一层,加固施工不涉及,但楼上楼下的公共区域会有些动静。”
“第二,”她顿了顿,“我接了这个项目的工作室改造。业主同意保留原有的空间结构,只做翻新。我会尽量保留原来的门框和窗框——尤其是入户门那个门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念问。
江照低头看着文件袋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门框上有几道划痕。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
“最高的那道,”她比了一下高度,大约一米八,“像是有人开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东西,钥匙没对准,刮上去的。下面还有一道矮的,像是谁用脚踢门踢的,但踢得不重,只是蹭到了一点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们:“我想,那几道划痕,可能是你们留的。业主说无所谓,反正要翻新。但我跟他说,门框别拆,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清和问。
江照没有回答她,而是看向我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,像隔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:“因为有些东西,拆了就没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茶几上那张确认单的一角。苏念低下头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顾晚没动,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。
“第三件事,”江照说,“也是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串钥匙。铜色的,三把,用一根旧皮绳穿着。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你们五把钥匙里的三把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去配的。你们交房之后,我会留一把,作为工作室的备用钥匙。另外两把,我打算收着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等你们搬新家了,如果想回来看看,跟我说一声,我给你开门。”
我看着那串钥匙,没有伸手去拿。苏念轻声问:“为什么是三把?”
“一把是我的。”江照说,“另外两把,是给以后想回来的人留的。”
九点整,业主到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了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灰白,进门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又看了看墙角的裂缝。他没多说什么,在确认单上签了字,把钥匙收进兜里,说了一句“辛苦你们了”,就走了。
他走了之后,我们五个还站在客厅里。空荡荡的,连脚步声都有回音。沈知夏把确认单收进文件夹,扣好。陆清和把最后一瓶水喝完,捏扁了瓶子,想扔,又发现垃圾桶已经收走了,只好攥在手里。
顾晚站在门口,手插在毛衣口袋里。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——那把她递给我的钥匙,现在又回到了她手里。铜色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五个人下楼。楼梯间很暗,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又在我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苏念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上面。
“怎么了?”陆清和问。
“没。”苏念摇摇头,笑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,这栋楼好像比我们住进来的时候老了一点。”
陆清和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,楼梯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灰白的墙和几道旧划痕。她没说话,伸手在苏念肩上拍了一下。
楼下,搬家师傅已经把最后一箱东西装上车了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顾晚站在车边,把那把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江照面前,摊开手掌。
“这钥匙是八月二十六号我递给他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没有抖,“今天,我还给你,你替我们交回给业主。”
江照接过钥匙,没有多问。她点点头,把钥匙放进大衣口袋里。
顾晚没有立刻松手。她的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才慢慢放开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没有哭,只是眼睛有一点红。她看着我,笑了一下,说:“走吧。”
我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手心是干的。她没挣开,任由我握着。
“新家的钥匙,”我说,“我明天去配五把。”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们站在原地,海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一点鱼腥气。听潮公寓在我们身后,六层楼,灰白色的墙,窗户都关着。楼下的包子铺还开着,老板娘在门口摘菜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苏念站在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说:“我明天下午的火车。”
我们都看着她。
“去北京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一个月前定的票,本来想提前走的,但想了想,还是想跟你们一起过完元旦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新家那边,我留了画具。画了一半的那张,等六月回来再画完。”
“六月回来,”陆清和说,“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你一月就报到了,”苏念说,“到时候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陆清和说,“你脸上有块靛蓝颜料,洗不干净的那种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那是画上去的。”
“那就等你回来,亲手擦掉。”
苏念没说话,走过去,抱了陆清和一下。陆清和僵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在她背上拍了拍,拍得很轻,像怕拍坏什么。
顾晚站在我身边,手还被我握着。她看着苏念和陆清和,目光很安静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我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,早班。新家那边,我下了班过去。”
“我上午去新家那边收快递。”沈知夏说,“新买的窗帘到了。”
“那我负责去配钥匙。”我说。
江照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,没有插话。苏念松开陆清和,转头看向她:“江照姐,你呢?明天元旦,你来新家吃饭吗?”
江照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被邀请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明天下午有个工地要去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苏念追问。
“……看完,可能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苏念说,“新家地址你知道的。不来的是小狗。”
江照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最后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搬家师傅按了一下喇叭,提醒该走了。我们五个人站在车边,谁都没先动。风吹过来,把顾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拢了一下,露出耳朵尖,有一点红。
“走吧。”沈知夏说。她先动了,拉开副驾的车门,坐上去。陆清和绕到后面,帮师傅把车厢门又检查了一遍,然后跳上车斗。苏念站在车尾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,然后爬上后座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三下。
我站在车边,顾晚的手还被我握着。她看着我,杏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“上车吧。”她说。
我松开她的手,替她拉开车门。她弯腰坐进去,在关上车门之前,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记住了。
我绕到另一侧,上车。车发动了,慢慢驶离路边。听潮公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——六层楼,灰白色的墙,窗户都关着。二楼的阳台上,还晾着一条不知道是谁忘了收的蓝色毛巾,在风里晃了晃。
我看着它越来越小,直到车子拐弯,那栋楼彻底从镜子边缘消失。
顾晚坐在我旁边,靠窗。她没有看窗外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刚刚递出了一把钥匙,又收回了另一把。她慢慢把手合拢,握成一个很轻的拳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伸过去,覆在她的拳头上。她松开手,让我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,十指交握。
窗外,海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,又放下。新家离海两条街,比这里远一点,但潮声还是能听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