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日,早上八点二十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脚边堆着最后四只纸箱,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字——「书(别压)」「厨房零碎」「苏念的画具」「不知道是什么」。最后那一箱是陆清和封的,封完自己也说不清里面装了什么。
墙上的画框全摘了,露出一片片比周围浅的方形印子,像有人从墙上撕走了几块皮肤。窗帘只剩客厅这一幅,因为还得挡着对面楼的视线。沙发是我们自己买的,留到最后一天才搬,此刻还立在原地,布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靛蓝渍。
苏念蹲在电视柜前,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在地板上:三支干掉的白板笔、一把缺齿的梳子、两颗不知道谁掉的纽扣、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沈知夏的字——「买灯泡」。她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,没扔,塞进了自己卫衣口袋。
「这个也算公共财产吧。」她说,头也没抬。
「算。」我说。
顾晚从厨房出来,两只手各拎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最后清出来的调料瓶。酱油剩个底,醋瓶已经空了,还有一罐没开封的啤酒,玻璃瓶身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。
「这个,谁买的?」
客厅里安静了半秒。陆清和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,头发扎得比平时高,额角有一道搬箱子蹭的红印。「我。第一天买的,本来想晚上喝,结果停电了。」
「那天开了一罐。」我说。
「嗯,开了一罐。」她把剩下那罐接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灰,没开,也没放进箱子,就搁在窗台上。「留到最后一天吧。」
顾晚看了那瓶啤酒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塑料袋拎回厨房去了。
中午前,电闸跳了一次。整层楼黑下来,楼道里有人骂了一句,很快又静了。我们五个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,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谁也没动。窗外是阴天,光从云底下漏下来,灰白的一层,屋里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,只剩下轮廓。
「又来了。」苏念的声音从电视柜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笑,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沈知夏从她房间出来,手里已经捏着打火机和半截蜡烛——她永远备着。蜡烛点起来,火苗在气流里晃了两下,站稳。她把蜡烛放在茶几正中间,那位置跟四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。
「别急着修。」她说,「先坐下。」
我们围着茶几坐下去。地板上还有搬箱子留下的划痕,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被磨毛的那一层。烛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四面墙上,拉得又长又歪。
「第一次停电,也是这么坐的。」陆清和说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,胳膊肘撑着膝盖,「我记得我当时坐在这个位置,苏念在我左边,一直往我身上靠,说怕黑。」
「我没说怕黑。」苏念立刻反驳,「我说的是这楼电路肯定有问题。」
「你说的是『这楼电路肯定有问题,我有点冷』。」沈知夏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一份记录。
苏念噎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「主席你记这个干什么。」
「我记东西。」沈知夏说,「不记会乱。」
烛火跳了一下。顾晚坐在我左手边,膝盖并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对着指尖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压过那点火苗:「我记得的不是坐哪儿。我记得那天晚上,有人一直没说话。」
「谁?」陆清和问。
顾晚没答,只是抬眼看我。烛光在她杏眼里缩成两个小点。
「我。」我说,「我那天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不该在这儿。」
屋里静了几秒。窗外的海声比平时响,可能是风大,也可能是屋里太空了,什么挡不住它。
「那你现在呢。」沈知夏问。她问得很平,不像质问,倒像在核对一份已经写好的东西,只差最后一句。
我看着那根蜡烛。它烧得比我记忆里快,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茶几上积了一小滩。
「现在我想的是,明天交钥匙的时候,我会不会舍不得。」
苏念先开口,声音有点闷:「我第一天来,站在这门口,觉得这客厅好大。后来发现其实不大,是我们东西太多。」她顿了顿,「我那天还偷偷量了墙,想看看能不能挂我的画。量完发现,能挂,但得斜着挂。」
「你量墙的时候我在厨房。」顾晚说,「我听见你自言自语,还以为你在跟谁打电话。」
「我在跟墙说话。」苏念说,「墙不理我。」
陆清和笑了一声,很短,然后她低头,把搭着的那条腿放下来,两只脚平放在地上。「我第一天搬进来,扛了两个箱子上五楼,一口气没歇。放下箱子的时候我想,这地方我能住。结果第一个晚上就停电,我摸黑找厕所,撞在门框上,撞出个包。」她抬手比了比自己额角,「这儿。现在还有印子。」
「没有印子。」沈知夏说。
「我说有就有。」
「你记错了。」沈知夏把蜡烛往中间推了推,「撞的是左边。你刚才指的是右边。」
陆清和愣了一下,抬手在两边各按了按,然后骂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我们全笑了。烛光被笑声带得抖,影子在墙上乱晃。
笑完,沈知夏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「我第一天,在这张茶几上写公约。写到第四条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五个人,五个位置,我当时想,这个屋子从今天起有规矩了。」她停了停,「我没想过,四个月以后,我会坐在这里,觉得规矩是最不要紧的东西。」
「那什么要紧。」我问。
她没立刻答。烛火把她脸的下半截照亮,上半截藏在暗里,眼尾那道挑着的线看不出来了。
「明天早上,谁先起床,谁把最后一袋垃圾带下去。」她说。
又是一阵笑。这次笑完,没人急着接话。蜡烛烧到一半,蜡油流到茶几上,快要滴到地板。顾晚伸手,把蜡油接在掌心,烫得缩了一下,又摊开手,看那一小片白。
「我第一天给你们煮了面。」她说,「我记得我放了两个蛋,最后只找到一个。」
「另一个在我这儿。」我说,「我煎糊了,没好意思说,自己吃了。」
顾晚转过头看我,看了很久。烛光底下,她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散开,散成别的什么。「你从来没说过。」
「现在说了。」
她低下头,把掌心那片蜡油捏碎,粉末落在膝盖上。
电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灯「啪」地亮起来,白得刺眼,我们五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,像被谁从梦里拽出来。楼道里有人欢呼。沈知夏伸手把蜡烛掐灭,指尖沾了一点黑。
「收拾吧。」她说,「天黑之前弄完。」
下午过得很快。箱子一个个封好,抬到门口排成一排。苏念把最后一幅没带走的画靠在墙边,画框背面朝外,她拿铅笔在背板上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用手抹了抹,抹不掉,就算了。陆清和把窗台那罐啤酒拿下来,递给我,让我收好。顾晚把厨房擦了一遍,连灶台边缘的缝都用旧牙刷蹭过。沈知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,然后关灯,拉门。
天黑得早。六点不到,屋里就暗下来了。客厅只剩那幅窗帘、一张沙发、四只箱子、一地的灰印。我们没开大灯,只开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,光晕很小,刚好罩住坐下的地方。
「今晚怎么睡。」陆清和问,把背包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「床都拆了。」顾晚说,「就剩这张沙发,和几床没收的被子。」
沈知夏站在落地灯旁边,没坐下。她看着那张沙发,看了几秒,然后说:「今晚不分开。」
没人问什么意思。苏念先去把剩下的被子抱出来,铺在沙发上和地板上,铺得很随意,边角都翘着。陆清和把落地灯挪到角落,让光从侧面过来。顾晚关了客厅的大灯。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剩下那一小圈暖光,和窗外越来越响的潮声。
我坐在沙发边上,苏念挨着我坐下,脑袋先靠过来,蜜茶色的短发蹭在我下巴上。她说:「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这四个月,我画了这屋子好多遍。可我现在闭上眼,想不起来它原来的样子了。」她声音低下去,「我记得的全是我们。」
顾晚在另一头坐下,把一条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。陆清和坐在她旁边,肩膀靠着肩膀。沈知夏最后坐进来,坐在我右手边,坐得很直,但没像平时那样隔开一段距离,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。
「明天交完钥匙,」沈知夏说,声音在暗里显得很稳,「这间屋子就不是我们的了。今晚还是。」她顿了顿,「所以今晚,谁想说什么,现在说。」
苏念先动。她抬起头,在我侧脸上亲了一下,很轻,像试探。然后她转过脸,看着沈知夏,眼睛在暖光里亮着:「主席,我第一天有点怕你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也怕。」苏念笑,「但是是好的那种怕。」
沈知夏没接话,伸手把苏念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慢。苏念的眼睛眨了一下,没躲。
陆清和在另一头把顾晚的手拉过去,握在自己手里,拇指在她手背上蹭。顾晚侧过头看她,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。陆清和说:「你手怎么这么凉。」
「一直凉。」
「那我给你捂着。」她把顾晚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,低下头,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节。顾晚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,没抽手。
我坐在中间,左边是苏念,右边是沈知夏。落地灯的光从角落斜过来,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苏念的手先摸到我的手腕,然后顺着小臂往上,停在我锁骨那道旧疤上,指尖压了压。沈知夏的手从另一边过来,落在我后颈,掌心很热。
「林曜。」沈知夏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,「今晚你别想明天的事。」
「那想什么。」
「想现在。」
苏念已经凑过来,嘴唇贴上我的嘴角,然后偏了偏,正正地压上来。她亲得急,牙齿磕了一下,退开半寸,又贴回来,舌头探进来,带着一点白天喝过茶的涩。她的手从我锁骨滑下去,抓住T恤下摆,往上扯。我抬手让她扯,衣服从头上脱出去,落在地板上。
另一边,陆清和把顾晚按在沙发扶手上,低头亲她。顾晚的手抬起来,插进陆清和散开的头发里,把那个高马尾彻底弄乱了。陆清和的呼吸重起来,膝盖顶进顾晚两腿之间,被子滑下去,堆在地上。
沈知夏的手从我后颈移到前面,指腹压着我的喉咙,很轻,然后往下,掌心贴着我胸口,慢慢地按。她凑到我耳边,声音低得几乎被潮声盖过去:「你心跳很快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也快。」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没打算说出来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我肩窝,嘴唇贴在那里,不动了。
苏念的手已经摸到我腰上,指尖勾着裤腰,往下带。她一边亲我一边说,声音含混:「明天就没了……这沙发明天也不是我们的了。」她喘了口气,「今天得用完。」
我伸手把她捞过来,让她跨坐在我腿上。她的手撑在我肩上,低头看我,灯光从她背后过来,把她蜜茶色的短发照出一圈亮边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俯下身,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呼吸打在我脸上。我抬手,从她卫衣下摆探进去,掌心贴着她腰侧那片皮肤,热的,微微发汗。她整个人抖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被压住的音。
沙发另一头,顾晚的呼吸乱了。陆清和的嘴唇从她下巴移到脖子,一路往下,顾晚仰起头,后脑抵着沙发靠背,一只手抓着陆清和的后颈,另一只手在沙发垫上抓出一道褶。她的声音很小,但在这间空屋子里,什么都藏不住。
沈知夏从我肩窝抬起头,看着那一边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来,手捧住我的脸,把我的脸扳正。「看我。」她说。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暖光里是深褐的,几乎发黑,眼尾那道线因为低着头而显得软了。她俯身过来,亲我。和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,慢,很深,像在确认什么。苏念让开一点,从旁边看着我们,手指还搭在我腰上,没松。
「主席。」苏念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「你亲他的时候,跟你平时不一样。」
沈知夏退开,喘了口气,侧脸看她:「哪里不一样。」
「平时你像在审人。现在你像……」苏念想了想,「像终于不用审了。」
沈知夏没答,但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,落在苏念的后颈上,把她拉近,亲了她。苏念「唔」了一声,整个人软下去,手指在我腰上收紧。烛光早灭了,落地灯是唯一的光。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,分不清谁是谁。
后来是怎么从沙发挪到地上的,我记不太清。被子铺得乱,地板凉,但身上不凉。苏念躺在我身下,头发散在被子外面,卫衣被推到胸口以上,露出腰腹,随呼吸起伏。我低头亲她的肚子,她抓住我的头发,腿在我身侧蜷起来,又慢慢打开。她的手指甲掐进我后背,留下几道热辣辣的痕。
旁边,陆清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。她跪坐在顾晚腿间,顾晚的腿搭在她肩上,脚踝绷着。陆清和的动作很稳,像她打球时那样,一下一下,不快,但每一下都到实处。顾晚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,最后连成一声长长的、压在喉咙里的呜咽,然后她整个身子弓起来,又落回去,手从陆清和头发里滑下来,摊在地板上,手指还在抖。
沈知夏一直在我旁边。她没急着做什么,只是把手放在我后腰上,掌心贴着,很稳。等苏念的呼吸缓下来,她才靠过来,下巴搁在我肩上,嘴唇碰着我的耳廓,说:「到我了。」
我转过身。她仰面躺下,长发散开,铺在被子上。她抬手,自己解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——那颗永远扣着的扣子。然后停住,看着我。我伸手,替她解开第二颗,第三颗。她没拦。衬衫敞开来,露出锁骨和那片冷白的皮肤,银色细项链歪在一边。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的起伏很小,但快。
「你怕吗。」我问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。「不怕。」她顿了顿,「就是……不习惯被人看见。」
「我看得见。」
「嗯。」她抬手,盖住自己的眼睛,「所以别停。」
我没停。她的身体在我手下一点点松开,像一份被反复修改最后终于定稿的东西。她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出声,但到后来还是没忍住,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,短,闷,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。苏念凑过去,把她的手腕从眼睛上拿开,低下头亲她。顾晚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,手放在沈知夏的头发上,慢慢地梳。陆清和跪在旁边,看着,手撑在地板上,指节泛白。
这间空屋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。喘息、被子摩擦、地板被压出的轻响,还有窗外一刻不停的潮声。它们混在一起,填满了四面墙,填满了那些摘掉画框留下的浅色方印。
最后是陆清和。她一直没怎么出声,只是看着,等我们都停下来,她才伸手,把我拉过去。她的手心很烫,掌心有一层打球磨出来的茧。「我明天还要扛箱子。」她说,声音哑,「别弄太狠。」
「那你别夹那么紧。」
她笑了一下,抬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,然后把我拉下去,亲我。她的吻很直接,不绕弯,像她这个人。她一条腿缠上我的腰,脚踝扣在我背后。她身上有汗,有白天搬东西留下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、球场上的那种气息。她在我耳边说:「林曜,这四个月,值了。」
这句话说完,她就不说了。之后只剩下呼吸,和被子底下身体碰在一起的声音。她仰起头,脖子绷成一条线,喉咙动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松下来,手从我背上滑下去,落在地板上,摊开。
很久之后,屋里静下来。落地灯还亮着,光晕里浮着细细的灰。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被子上,谁也没盖好。苏念枕着我的胳膊,顾晚靠在我另一侧,沈知夏半坐着,背靠着沙发,头发散在肩上,衬衫没扣。陆清和躺得最远,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着,眼睛望着天花板。
「明天几点起。」她问。
「六点半。」沈知夏说,「七点搬家公司到。」
「那我还能睡五个小时。」
「四个半。」
陆清和「啧」了一声,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们。
苏念在我胳膊上蹭了蹭,小声说:「我明天下午的火车。」
「知道。」我说。
「一个月以后回来。」
「知道。」
她没再说话,但手指在我胸口慢慢画着什么,一笔一笔,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形状。
我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拆掉灯留下的黑洞。海声从窗缝里进来,一层一层,没有停过。这间屋子明天就不属于我们了。可此刻它把我们都装在里面,装得满满的,连那些浅色的方印、地板的划痕,都还在这里。
顾晚在我旁边轻轻翻了个身,手摸到我的手,握住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
「林曜。」她声音很轻,几乎只有我能听见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交钥匙的时候,」她停了停,「我想自己交。」
我转过头看她。暗里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得见轮廓。
「那把钥匙,」她说,「是我先给你的。」
我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她也没再说什么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窗台上空了,只剩一层被擦过的灰痕,在落地灯的光里,泛着一点很淡的、冷的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