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里,把散落一地的书往纸箱里码。那声音又长又急,像催命,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门把手已经被外面的人拧得咔咔响。
“林曜!开门!”
我爸的声音。隔着那扇一直响的门,闷闷的,但中气十足。
我起身去开门,那扇门照例先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,像老旧的关节。门开到一半,我爸已经侧身挤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,肩膀上还搭着一卷什么东西。
“你这门,又响。”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,弯下腰去摸门框底部的合页,指腹蹭了蹭上面的锈迹,“早该上油了。”
“嗯,一直响。”我说。
客厅里其他人都在。顾晚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,看见我爸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叔叔好。”
苏念从纸箱后面直起身,蜜茶色的短发上沾着一条胶带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脆生生地喊:“叔叔好!”
沈知夏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摞要归类的文件,她站起来,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,微微颔首:“叔叔好。”
陆清和从阳台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纸箱,看见我爸,把箱子往地上一放,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,声音爽利:“叔叔来帮忙搬家?”
我爸站在门口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半晌才说:“……你这屋里,人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合租。”
他没接话,弯下腰去解帆布包的带子。我这才看清他带来的是什么——一整套工具,扳手、螺丝刀、锤子,还有一个小铁盒,里面装着各种尺寸的合页和钉子。他蹲在门口,把那扇响了一路的门上下打量了一遍,像看一道做错的题。
“这合页松了,螺丝磨圆了,得换。”他拍拍门框,“你屋里有没有备用的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哼了一声,从铁盒里挑出两个新的合页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一个:“一个就行,这个门不沉。”
顾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递给他:“叔叔,先喝口水。”
我爸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抬头看她。顾晚站在我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半根黄瓜,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,又落回我爸脸上,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。我爸没说什么,把杯子放在鞋柜上,开始卸门上的螺丝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声音。苏念蹲在纸箱旁边,把一本书的书脊朝上放好,小声问我:“你爸是做什么的?”
“装修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音调,眼睛亮了一下,“那修门肯定很在行。”
我爸背对着我们,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,但声音里带着一点没什么恶意的哼:“这还用你说。”
苏念吐了吐舌头,缩回纸箱后面去了。
我蹲下来帮我爸扶着门。他把旧合页卸下来,给我看上面的螺丝孔:“你看,都磨成椭圆了,怪不得响。”他把新合页按上去,用螺丝刀比了比位置,“这个得打两个新孔,不然咬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
他打孔的时候,沈知夏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叔叔,这栋楼年底就交房了,我们月底搬走。”
我爸手里的电钻停了一下,抬起头:“搬哪儿去?”
“新找了一个五居室,还在看。”沈知夏说,“月底之前定下来。”
我爸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打孔。电钻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响,像一只困在窗玻璃上的蜜蜂。我看着他后颈上那块晒脱了皮的暗红色,还有他弯腰时肩胛骨顶起旧夹克的轮廓,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这样蹲在我面前,是我高三那年,他蹲在出租屋的门口,帮我修那辆链条掉了的自行车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他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你吃午饭了吗?”
他手里的电钻停下来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他又低下头去:“没。”
“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顾晚已经把黄瓜放下了,转身往厨房走。她经过我的时候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,没说什么,就那么过去了。
我爸把新合页装上,把门合上,又推开,再合上。那扇门发出一个干净利落的“咔哒”声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呻吟。他拍了拍门板,像拍一个刚理完发的孩子:“行了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我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目光又扫了一圈客厅。四个人,四个方向,都在干活,但眼睛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他往阳台走。我跟上去。阳台不大,堆着几个装好的纸箱和一卷旧地毯。他把阳台门带上,隔着玻璃,我看见客厅里四个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各自收回目光。
他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又塞回去,把烟盒攥在手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那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顾晚。你们俩……”
“我们俩挺好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妈让我问你,你是不是在跟人谈恋爱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妈说,”他把烟盒换到另一只手里,“如果你谈了,过年带回去看看。”
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点咸味。我忽然觉得,有些话一直压在喉咙里,像那扇门一样,响了一路,该说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确实在谈恋爱。”
他嗯了一声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但可能,”我顿了一下,“跟你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他没说话,等着。
“顾晚是其中一个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沈知夏也是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移开,“苏念,陆清和,她们……我们不是普通室友。”
阳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响。我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,像一盏被风吹晃的灯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又闭上。
“你知道她们彼此也知道吗?”他问,声音有点干。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们商量过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他转身看着阳台外面的天,天灰蒙蒙的,海看不见,但能听见。过了很久,他把手里那包没拆开的烟塞回口袋里,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这屋子里的姑娘,”他说,“都是好姑娘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只手很糙,指节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老茧,拍在我肩上的时候,像一块温热的木头。
“你妈那边,”他说,“我回去跟她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,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带人回来,就带。带一个也行,带几个也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反正你妈做菜的手艺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没笑,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拉开阳台门。
客厅里,顾晚端着一碗面,正站在厨房门口。她看见我们出来,把碗放在茶几上,说:“叔叔,面好了。趁热吃。”
我爸走过去,端起那碗面,用筷子挑了一口,吹了吹,吃下去。他嚼了两下,说:“这面,下得还行。”
顾晚笑了:“那您多吃点。”
他坐在沙发上,把一碗面吃完。吃得很慢,像在品什么。吃完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。
“门修好了,不会再响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着,像一把刚调过音的琴。他拉开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四个人都在看他。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说:“工具箱就搁这儿了,回头你自己用得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爸。”
他站住,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他背对着我,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挥了挥手,走进了楼道。声控灯追着他亮了两级,又暗下去。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层一层,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修好的门。它安安静静地关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顾晚走到我身边,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我手里。我低头一看,是一颗糖,糖纸是淡蓝色的,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,泛着一点很浅的光。
“你爸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糖纸收回去,重新塞进口袋里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客厅。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了,合页发出一个干净的、利落的“咔哒”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