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照发来地址的时候，后面跟了一句：六点，别带东西，我这没地方放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。她说话向来这样，把客气省掉，只留能执行的指令。我把手机塞进口袋，拎起外套又放下——她的公寓暖气足不足我不知道，但空房子通常冷，我还是穿了厚的。

地铁转了两趟，出站时天已经黑透。她住的那片是旧城区改的，楼不高，外墙刷了新漆，底商一半还空着，卷帘门上贴着招租。电梯里有股装修后的胶味，混着灰。我按了十五楼，数字跳得慢。

门开的时候，江照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。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旧毛衣，袖子挽到小臂，头发随便夹在耳后，几缕垂下来挡眼睛，她抬手拨开，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，像被纸边割的。

“进来，鞋不用换。”她没抬头，“地上随便踩，反正还没擦。”

我跨进去，脚底踩到一层细灰。客厅比我想的大，也比我想的空。一面墙全是落地窗，外面是城市的灯，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靠墙立着的纸箱堆。墙是新刷的，白得发冷，空气里那股漆味还没散干净，混着旧地板被撬开又铺回去的尘土气。

“你一个人住这么大？”我问。

“租的时候图便宜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房东说这户型不好卖，压了两年，我捡的。”

她把拆开的箱子推到一边，露出底下一个小柜子，柜面上摆着几只杯子。我走过去看，一排马克杯，颜色都不一样，没有两只成套的。最边上那只缺了个口，缺口磨得圆了，像是用了很多年。

“喝水自己倒。”她指了指厨房方向，“热水壶刚烧的。”

我去倒水，回来时她已经坐下了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，手里转着那只有缺口的杯子。她没喝，就那么转着，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响声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你叫我来，是看房的事？”我坐下。

“房的事电话里说完了。”她抬眼看我，“今天叫你来，是说别的。”

我没接话。她也不急，把杯子放下，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。

“我二十六。”她说，“毕业四年，自己接活，自己租房子，自己搬了三次家。听起来挺利索，对吧。”

“听起来像你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我以前不是一个人住。有三个人，一起租过一套房，比你们那套还旧，在城南。我们四个是大学同学，两个学建筑的，一个学室内，一个学结构。毕业那年说好一起做点事，先合租，攒钱，慢慢来。”

她伸手把杯子又转了一圈，缺口对着我。

“这套杯子就是那时候买的。一人一只，花色自己挑。我这个挑的时候没注意，回来才发现磕了个口，她们说换一个，我说不用，磕了才好认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散了。”她说得很平，“不是吵架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一个回了老家考编，一个跟男朋友去了南方，还有一个接了个大项目，搬走那天连招呼都没打，东西是周末回来收的。房子到期，我最后一个走，把能带的带走，带不走的扔了。杯子我全带走了，一只没丢。”
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那排杯子上。

“你说奇怪不奇怪，人散了，杯子还齐着。我留着它们，一开始是舍不得，后来是懒得扔，再后来就成习惯了。每天用一只，轮着来。用了四年，还是四只。”

我看着那排杯子。颜色都不一样，一只蓝的，一只黄的，一只白的，还有她手里这只灰的，缺口在最上面，像被人咬掉一小块。

“你现在还跟她们联系吗？”我问。

“过年发个消息。”她说，“不痛不痒的那种。谁结婚了，谁换工作了，知道个大概。真要坐下来吃饭，估计也吃不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
她说完，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，离我近了些。

“我跟你说这些，不是让你听故事。”她看着我，眼睛很直，“我这几年一个人惯了，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，自己扛。你们看房那天，我站在那套五居室里，量完尺寸，回头看见你们五个在客厅里吵谁住哪间，吵得挺凶，可谁也没真走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我很久没看过那种场面了。”

窗外有风，玻璃震了一下，很轻。她的目光没移开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
四个字，没有铺垫，没有犹豫，像她报尺寸一样干脆。

“不是今天才喜欢的。你第一次来量房，站在那面西墙前面，我说裂缝不是承重裂，你信了，还问我为什么。别人问我是为了挑刺，你问我是为了弄明白。那天我就记住你了。”她把手从桌沿收回去，搁在膝上，“我想接近你们那个家。我想知道五个人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样，想知道吵完架第二天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是什么感觉。这些话我本可以不说，等你们搬进来，慢慢熟，慢慢来。但我不想那样。”

我握着杯子，杯壁还是热的。

“为什么不想。”

“因为慢，容易变成含糊。”她说，“含糊最后都会散。我散过一次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
我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我说。

她没动，也没笑，只是看着我，像在等我把话说完。

“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应的。”我说，“你刚才说你不想含糊，那我也不能含糊。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，五个人，边界是写进公约里的，谁进来，得她们自己点头，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所以，你要真想进来，得自己去跟她们说。一个一个说，当面说。我不替你说，也不替她们答。她们要是有人不愿意，那就不成，我不硬来。”

她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手，把那只有缺口的杯子拿回去，两只手捧着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替我说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我。城市的灯在她前面铺开，她的影子落在新刷的白墙上，很淡。

“我这个人，不太会说软话。”她说，“到时候她们要是问我为什么，我可能说得不好听。但我不会撒谎。”

“她们要的就是不撒谎。”我说。

她回过头。“那你呢，你怕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怕我进去了，把你们搅乱。”

我想了想。“乱是肯定会乱的。五个人已经够乱了，再加一个，更乱。但乱归乱，只要不散，就还行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这次比刚才长一点。“你这人说话，跟你爸一个调。”

“你见过我爸？”

“没有。”她转过身来，“但你修门那回，我在楼下听见你跟房东讲价，讲得又慢又死，一句废话没有。那种人，家里多半是做手艺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猜得准。

“走吧。”她把杯子放回柜子上，排在最边上，“我送你到地铁口，顺便看看你们那边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没有。”

我们下楼，她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，门锁咔哒一声。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，又暗下去。她走在前面，脚步不快，毛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晃。

路上她没再提刚才的事，只说新家那边有面墙她打算做成书架，问我们五个人的书加起来放不放得下。我说放不下也得放，苏念的画册比砖头还沉。她说那就做两层，深的放画册，浅的放别的。

走到地铁口，她停下来。

“明天我去找她们。”她说，“一个一个来。先找谁，我还没想好。”

“顾晚好说话，沈知夏难。”我说，“但你要是先找好说话的，难的那个会觉得你绕开她。”

她点点头，像是在记。

“那就先找沈知夏。”她说，“她要是点头，后面都好办。”

“她不一定点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照把手插进大衣口袋，“点头不点头，是她的事。说不说，是我的事。”

地铁口的风灌上来，她的大衣被吹得贴住腿。
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到了发个消息。”

我下扶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她还站在那儿，没走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我这个方向。灯很亮，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看着。

扶梯到底，我掏出手机，给她发了两个字：到了。

她回得很快：嗯。明天见她们。

我站在站台上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列车进站的风先到，吹得站牌轻轻晃。我上了车，靠门站着，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，还有身后一晃而过的灯。

回到听潮公寓楼下，五楼的窗亮着，厨房那扇窗有热气糊着。我抬头看了一会儿，才上楼。

推门进去，客厅里灯开着，桌上摆着碗，沈知夏坐在沙发上看材料，顾晚在厨房收拾，苏念趴在茶几上画画，陆清和在阳台收衣服。五个人都在。

“回来了？”顾晚从厨房探出头，“锅里有面，给你留的。”

“吃过了。”我说。

沈知夏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没问去哪儿了，也没问跟谁。她只是把材料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半个沙发。

我在她旁边坐下。茶几上苏念画了一半的纸上，是几只杯子，颜色都不一样，最边上那只缺了个口。

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。苏念头也不抬：“好看吧，我照着记忆画的，你们家那些杯子。”

“这不是我们家的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终于抬头，“那是谁家的？”

我把纸放回去，没答。沈知夏在旁边翻了一页材料，纸响了一下。

“明天有人要来。”我说，“找你们，一个一个谈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顾晚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抹布。陆清和抱着衣服站在阳台门口，没动。

沈知夏合上材料，看着我。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谈她要不要进来。”我说，“她自己来跟你们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