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每隔七八秒暗一下,像谁在远处按快门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念正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一幅一米多的画框边缘,脸侧贴着画布,蜜茶色的短发从耳后滑下来,沾了一点赭石。
“别动别动——”她没抬头,“你脚边那卷牛皮纸,踩到了我这辈子最贵的一张水彩纸。”
我把脚挪开。陆清和站在窗边,运动背心的肩带被汗浸出一道深色,手里拎着另一幅画,画框一角磕在暖气片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整个人僵在那儿,像刚被人抓到偷东西。
“我说了要你横着搬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横着搬了。”
“你横着搬的是画,磕的是墙。”
陆清和把画慢慢放下来,靠着墙,蹲下去看那角磕痕。她的马尾松了半截,几缕黑发贴在脖子上。“磕墙不磕画,算我赢。”她说,“你这画框是松木的,软,一碰就掉渣。”
“松木轻。”
“松木轻,那你一个人搬啊。”
苏念没接这句。她把画框立起来,退了两步,歪着头看,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,眼睛里那点光忽明忽暗,跟头顶的灯管同步。我认得这个表情——她在算一幅画还差多少,差的那点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你几点来的?”陆清和这才看见我,直起腰,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,“我以为你八点才到。”
“七点半。”我说,“楼下保安说画室还有人没走,我就上来了。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苏念说,“你来评评理。她说我这些画不该带去北京。”
“我没说不该带。”陆清和说,“我说带太多了,一个人搬不动。”
“那你帮我搬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搬吗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同时别开。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看这间画室。地上摊着十二幅画,大的小的,有的装框有的没装,油彩、水彩、还有几张用炭笔起的稿。墙角那尊石膏像还是老样子,鼻子缺了一小块,被谁用白颜料补过,补得很拙。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压着旧亚麻布的霉味,还有一点苏念身上的,洗不掉的、像橘子皮晒干了的味道。
她一月十五号走。去北京,交换一年。
这间画室是学姐借给她的,学姐毕业走了,钥匙还在她手里,用到走的那天为止。
“这些都要带?”我蹲下来,翻了翻最上面那张。画的是海,凌晨的海,灰蓝色,近处有一道很亮的白,像浪刚碎完。
“带八张。”苏念说,“剩下四张留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留?”
她没马上答。她把那张海拿起来,对着灯看,光从画布背面透过来,颜料薄的地方能看见布纹。“因为带不走的那些,才是我还想画的。”她说,“带走的都是已经画完的。”
陆清和“啧”了一声。“你这话说得,跟遗言似的。”
“我走一年,又不是死。”
“一年也够长了。”陆清和说。她是随口说的,说完自己顿了一下,弯腰去拿另外一幅画,动作比刚才快。
苏念看着她,没说话。灯管又暗了一下。
我们把画一幅幅往墙边码,按大小排,大的靠里,小的靠外,中间垫牛皮纸。陆清和力气大,一个人能抱两幅,但她抱的时候总把画框贴着自己胸口,像抱一摞书,苏念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
“你别拿肚子顶。”
“我哪有肚子。”
“你拿胸顶。”
“苏念。”陆清和把画放下,转过身,“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帮。”
“想。”苏念说,“但你得听我的。这些画比你那篮球金贵。”
“篮球磕一下不会坏。”
“画会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搬。”
苏念过去,从她手里把画接过来,示范了一遍——两手托住画框两侧,画面对着外面,身体往后仰一点,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。她做完,把画递回去。陆清和照着做了一遍,做得比她还标准,就是走得太慢,像在运一箱鸡蛋。
我笑了一声。苏念回头瞪我: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你们俩搬画,比打球还讲战术。”
“本来就是战术。”陆清和说,“她这些画,一幅顶我半个赛季的奖金。”
“你哪来的奖金。”
“以后会有。”
苏念被她这句逗笑了,笑得肩膀抖,手里那幅画也跟着晃。陆清和眼疾手快扶住画框下沿,两个人的手在画框上叠了一下,谁都没立刻拿开。
我看见了。她们也看见我看见了。苏念先把手抽走,去理牛皮纸,耳朵尖有点红。
码到第九幅的时候出了问题。那幅是竖的,一米二高,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窗边,背影,窗外的光把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边。苏念说要带,陆清和说不带。
“太占地方。”陆清和说,“你箱子就那么大。”
“这幅最重要。”
“哪幅不重要。”
“这幅。”苏念说,“这幅画的是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画的是去年冬天。”
陆清和看了看画,又看了看她。“去年冬天你在画室过的年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陆清和没再说什么,弯腰把那幅画抱起来,这次抱得很稳,画面对着外面,脚跟先落地,一步一步走到墙边,轻轻靠好。回来的时候她说:“这幅我到时候帮你扛上火车。”
“你不是一月五号报到?”
“报到完我回来一趟。”她说,“你十五号走,我送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“你训练排那么满。”
“请一天假。”
“教练能批?”
“不批我也来。”陆清和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苏念低下头去撕牛皮纸的边,撕得很慢,撕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。我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,被灯照得发亮。
后来我们坐在画室地上吃我带的面包。三个人的晚饭,一人一个,配便利店买的牛奶。陆清和吃得快,两口一个,吃完把自己的牛奶推给苏念。
“你不喝?”
“我喝不惯这个。”她说,“太甜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饿。”
“饿和甜是两回事。”
苏念把牛奶拿过去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,又递回给陆清和。“你尝尝,不甜。”
陆清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。灯光下,她咬吸管的样子有点笨,眉头皱着,像在尝一种没喝过的东西。喝完她说:“还是甜。”
“你嘴硬。”
“我嘴不硬,我舌头灵。”
苏念笑出声,笑得往后仰,手撑在地上,撑在一张没干的画上,掌心立刻沾了一片靛蓝。她举着手看,五个指头都蓝了。“完了。”
“洗得掉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洗得掉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我这一晚上净沾颜料了。”她把那只蓝手举到灯下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们说,我走了以后,这间画室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被下一个学姐借走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那我的画呢。”
“你带走的带走,留下的留这儿。”
“留下的那些,谁看?”
陆清和没答上来。她坐在那儿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着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上有一道旧伤,是训练留下的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苏念说,声音比刚才低,“我走一年,回来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都已经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“一年能有多不一样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一年够一个人换一份工作,换一个城市,换一个喜欢的人。”苏念说,“一年够很多事。”
陆清和没说话。她伸手去拿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,拿起来又放下。
“我怕的不是走。”苏念说,“我怕的是我走了,回来发现我在这儿的位置没了。不是房间,房间你们给我留着,朝北那间,我知道。我说的是……”她停住,手指在地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蓝印,“我说的是,你们想起我的时候,会不会已经想不起我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苏念抬起头看她,“你刚才还说一年够长。”
“长是长。”陆清和说,“长不代表会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陆清和卡住了。她这个人,打球的时候脑子比谁都快,一到这种地方就卡。她抓了抓后颈,抓得头发更乱,“因为我记性好。”
“你记性不好。”苏念说,“你上次把我名字写成‘苏年’。”
“那是笔误。”
“笔误也是记性。”
陆清和被堵得没话说,扭头看我,眼神里写着“你倒是说句话”。
我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我记性也不好。”我说,“但我记得你第一次上我们楼,是抱着一卷画,画从楼梯拐角那儿戳出来,把顾晚吓了一跳。”
苏念看着我。
“我还记得你那次在客厅说,你妈以前也画画。”我说,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在剥一颗糖,糖纸没扔,叠成一个小方块,夹进画册里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灯管闪了一下,这次闪得久,暗了三四秒才亮回来。
“你记这些干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闷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记着。”
陆清和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幅一米二的画又抱回来,放在苏念面前。“这幅带上。”她说,“我扛。占地方也扛。”
苏念抬头看她。“你刚才还说不带。”
“我刚才错了。”陆清和说,“行了吧。”
“你认错认得挺快。”
“我这个人,认错快,认人慢。”陆清和说,“认下了就不改。”
苏念笑了一下,眼睛有点亮,不知道是灯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陆清和面前,比她矮小半个头,得仰着脸。“陆清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送我那趟,别请假了。训练要紧。”
“我说了请。”
“我说了别请。”苏念说,“你送我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你不送,我在火车上还能想着,有个人本来要送我,被教练拦了,正憋着气呢。这样我想起来还高兴。”
陆清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这人。”她说,“怎么这么会说话。”
“我是画画的。”苏念说,“不会说话怎么行。”
陆清和伸手,把她后颈那一小片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苏念没躲,反而往前靠了一点,额头抵在她肩上。
画室的灯又闪了一下。这次我没看灯。
“林曜。”苏念的声音从陆清和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。她抬起头,伸手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拽近。她的手还是蓝的,掌心那片靛蓝蹭到我手背上,凉的。“你也得记着我。”她说,“记着我长什么样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。
“说一遍。”
“蜜茶色的头发,发尾外翘。”我说,“圆框眼镜,画画的时候不戴,搁在头顶。手指上永远有颜料,洗不干净。笑起来先别开眼,再回头。”
她听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然后她踮起脚,吻了我。很轻,像在试一幅画干没干。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,攥得很紧。
分开的时候,她转头去看陆清和。陆清和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苏念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,抓住她的运动背心下摆,把她拉下来。
陆清和比她高,得弯腰。她弯得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,弯到一半停住,额头抵着苏念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。然后她吻下去。
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一样。陆清和吻得笨,也吻得重,一只手撑在画架上,画架晃了一下,她赶紧腾出另一只手扶住,姿势别扭得可笑。苏念被她吻得往后仰,仰到一半笑出来,笑在两个人嘴唇中间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陆清和退开一点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画架都快倒了。”
“那是画架不稳。”
苏念伸手把她撑在画架上的手拿下来,握在自己手里,十指扣住。“不稳就别撑了。”她说,“撑我。”
陆清和看着她,喉咙动了一下。“苏念。”她叫她名字,叫得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个人,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说错了什么,你直接骂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说,“你骂我我也骂你。”
陆清和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傻,是我认识她这么久,少见的那种傻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苏念的颈窝,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松了。
我站在旁边,手背上那片靛蓝还没干。
灯关到只剩墙角那盏台灯的时候,谁都没提走。苏念先开口,声音很轻,问我们愿不愿意。她说得很直,眼睛看着我们两个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陆清和先点头,点得很慢,像在确认自己真的想清楚了。我说愿意。三个人把话说开了,没有谁勉强谁,也没有谁是被推着走的。
后来我们挪到画室最里面那块旧地毯上,牛皮纸铺开,外套叠起来当枕头。台灯的光圈很小,只够罩住我们三个人的膝盖和手。苏念的手还是蓝的,她伸手过来的时候,那片靛蓝蹭在我锁骨下面那道旧疤上,凉的。陆清和把外套脱了,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来,她没去拉。我们靠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谁都没有急着做什么,只是先把手放在对方身上,等对方点头。
那一晚过得很慢。苏念吻我的时候,陆清和在旁边看着,手搭在苏念的腰上,等她转过头去,才俯身下来。三个人挤在一块旧地毯上,动作笨拙,偶尔撞到画架,画架晃一下,谁就笑一声,笑完又安静下来。台灯的光落在皮肤上,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软。苏念说她怕冷,陆清和就把外套盖在她背上,自己只穿着背心。我伸手把外套往三个人中间拉了拉,谁都没说话。
后来灯还亮着,我们并排躺着,谁也没先睡。苏念把头搁在陆清和肩上,手伸过来找我的手,找到就握住。陆清和的手搭在苏念背上,一下一下,很轻。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压着旧亚麻布的霉味,还有苏念身上橘子皮晒干的味道。窗外有车过去,灯光扫过天花板,一晃就没了。
后来我们把灯关了,只留墙角一盏小台灯。三个人坐在地上,背靠背,中间垫着那卷牛皮纸。苏念说她小时候,她妈画画,她就在旁边坐着,一坐一下午,她妈画完一张,会让她看,问她像不像。她说她那时候不懂像不像,只知道好看。
“我妈走的那年冬天,我在这间画室过的。”她说,“画了一整夜,画到天亮,画的是她。”
“画呢。”陆清和问。
“没画完。”苏念说,“画到一半,画不下去了。”
“哪幅?”
“就那幅。”她指了指墙角,那幅一米二的、窗边背影的画,“那是我妈。我画的不是背影,我画的是她坐在那儿,我站在她后面看她的样子。”
陆清和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覆在苏念的手背上,把她那只还蓝着的手整个包住。
“带上。”陆清和说,“这幅一定带上。”
“带上也没用。”苏念说,“画没画完。”
“没画完就接着画。”陆清和说,“北京也能画。”
苏念没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走之前,想把它画完。”
“那就画完。”我说。
“画不完呢。”
“画不完就带着没画完的走。”我说,“回来接着画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半张脸照亮,另外半张在暗里。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说话怎么这么让人放心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才让人放心。”她说,“假话听着高兴,回头一想全是空的。”
她说完,往我这边靠了靠,肩膀抵着我的肩膀。陆清和在另一边,也靠过来,三个人的重量互相撑着,谁都没倒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苏念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这幅画,我不画完。”
“刚才还说想画完。”
“刚才是刚才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想,留着。留一半。我带着它去北京,画到一半的地方就这么放着,等我回来,再画另一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陆清和问。
“因为画完的东西,就定在那儿了。”苏念说,“没画完的,还活着。我走一年,回来的时候,这幅画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,我一看就知道,这一年我没变的那些,都在这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把它留一半,就像我把自己留一半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这样你们想起我的时候,不是想起一个走掉的人,是想起一个还没画完的人。”
陆清和伸手,把她另一边肩膀也揽住,三个人挤成一团。台灯的光圈很小,只够罩住我们三个人的膝盖和手。
“说好了。”陆清和说,“你回来,我们接着画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苏念说。
她转过头看我。“你呢。”
“我也在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这次没别开眼,就那么看着我笑。然后她伸手,把台灯关了。
黑暗里,画室的味道更重了,松节油、旧布、还有苏念身上橘子皮晒干的味道。我听见她挪动的声音,牛皮纸窸窣响。她的手摸过来,找到我的手,握住。另一只手大概也找到了陆清和的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,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我们就坐着。窗外有车过去,灯光扫过天花板,一晃就没了。远处有海的声音,很轻,隔着好几条街,听不真切,但确实在那儿。
天快亮的时候,画室里安静下来。台灯的光在晨色里显得很淡,墙角那幅一米二的画还立着,画面对着屋子中央。苏念先醒,坐起来,把外套拢了拢,没出声。陆清和也醒了,看了看表,说该走了,末班车早没了,得赶头一班。三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,只是把牛皮纸卷起来,把外套抖干净,把台灯关掉。
苏念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海。她说这一个月她要把该画的画完,该说的话说完,然后走。陆清和说报到完回来送她,苏念说别请假,训练要紧。两个人又争了两句,声音都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。我站在旁边,手背上那片靛蓝已经干透,结成一层薄薄的膜。
后来陆清和先站起来,说天亮了,得赶头一班车。她摸黑找到自己的外套,穿上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苏念伸手帮她拉上去,拉得很准。
“明天还来?”苏念问。
“来。”陆清和说,“你那几幅大画,我一个人搬得动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陆清和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她马尾的轮廓。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你送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送到楼下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,一级一级下楼,最后听不见了。
苏念开了台灯。光一亮,我看见她脸上有一道灰,大概是刚才蹭的,从颧骨到下巴,细细的一道。她没擦,就那么站着,看着墙角那幅画。
“我送你。”我说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把那幅画,转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把那幅一米二的画从墙边转了个方向,画面对着屋子中央。台灯的光落在画上,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,被光勾出一圈毛边,像还坐在那儿。
苏念站到画前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指尖碰到画布,停在那个背影的肩膀上,没再动。
“妈。”她说,很轻,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没出声。画室里只有灯管偶尔的电流声,和窗外很远的海。
她收回手,转过身来,脸上那道灰还在。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送我到楼下就行。”
我们下楼的时候,她走在我前面一级,手扶着栏杆。到三楼拐角,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“林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的事,你别觉得是随便。”
“我没觉得。”
“我这个人,说话直,做事也直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没想清楚,我不会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你老是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的多着呢。”我说,“比如你那幅画,另一半打算画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等回来再说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下楼。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味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我,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那道灰还在。
“一个月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个月,我想把该画的画完,该说的话说完。”她说,“然后走。”
她说完,没等我答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走了几步,她举起那只还蓝着的手,冲我晃了晃,没回头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手背上那片靛蓝已经干透,结成一层薄薄的膜,我搓了一下,没搓掉。
回去的路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念发来一张照片,是那幅画,画面上那个背影,被她用手机拍下来,光线有点暗,画布上的毛边反而更清楚了。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:
“留一半,等我回来。”
我没马上回。走到听潮公寓楼下,抬头看五楼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我站在那里,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,然后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发出去,我又加了一句:“明天我带饭过去,你别又吃面包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带两份,清和也来。”
“三份。”我打,“我也在。”
她发来一个笑脸,然后是一句:“林曜,你这人真烦。”
我收起手机,上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五楼的门虚掩着,厨房里有人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我推门进去,客厅的灯照着那五只白碗,碗底朝上,摆在桌上,等着明天早上盛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