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号,星期二,下午四点二十。
澜川医院的住院部B座电梯前挤满了人,我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最外圈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。顾晚早上给我发消息,说她妈今天从邻市转过来,手续办完了,让我不用来。我没回,直接去了超市买了一斤排骨炖上,又蒸了蛋羹,两个桶装得满满当当,拎在手里沉得压手。
电梯终于下来,门一开,人往外涌。我侧身让到一边,等最后出来的人走完了才进去。按了七楼。
走廊尽头那间是双人间,靠门的床空着,靠窗的床上躺着顾晚的母亲。她比我上次见瘦了一圈,颧骨撑起皮肤,头发稀疏,但眼神还是亮的,看见我便笑了一下,说小林来了。
顾晚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。她穿着白大褂,里面是件灰毛衣,栗色头发挽得比平时低,几缕碎发贴在耳后。她没回头,只是说:“我说了不用来。”
“顺路。”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“排骨汤,蛋羹。阿姨,医院食堂的菜太咸,我少放了盐。”
顾母笑出声来,说这孩子嘴比手还快。顾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,递给她妈一块,自己留了一块咬了一口,才转过头看我。她眼下有青,嘴角却还挂着笑,说:“你坐。”
我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她们母女俩吃苹果。顾母问了几句我父亲的事,问那面墙有没有再裂。我说没有,父亲上个月来看过一回,说不是承重问题,等开春再补。她点点头,说这楼老,住着要当心。
顾晚没怎么说话,只是把她妈吃完的碗收走,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像早就习惯了,手底下没有多余的动作,却一样都没落下。
护士进来换药,顾晚站起来让到一边,看着输液管里的液滴,一滴一滴,数了几滴才收回视线。她妈说:“你回去歇着吧,这儿有护士。”
“我等会儿。”顾晚说。
她妈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五点半,顾晚的带教老师过来查房,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,姓周,说话干脆。她翻着病历跟我点了点头,说家属来了正好,有些事要交代。顾晚站在她旁边,一边听一边点头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,记得很快。
周医生说,转院手续都齐了,接下来主要是观察和调整用药,具体方案明天上午讨论。她说完看了顾晚一眼,说:“你明天上午不用来,跟着查房就行。今晚回去睡一觉,脸色太差了。”
顾晚说好。她妈也催她走。她把小本子揣进口袋,又检查了一遍床头的铃,才拎起自己的包。
我跟她一起出了病房。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她走过的时候抬眼看了看,没说什么。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,她靠着轿厢壁,眼睛半闭着,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,就那么一下,又挪开了。
“住哪儿?”我问。
“医院东门外面,我租了个单间。”她说,“方便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走路十分钟。”
出了住院部大门,海风从楼缝里灌过来,带着咸味和潮气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树影在地上晃。顾晚走在前面半步,步子比平时慢,白大褂没穿,搭在胳膊上,灰毛衣的袖口有点起球。
走了没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曜。”
我站住。
她没转身,背对着我,声音被风削得有点薄:“你今晚……能不能别回去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,她抬手按住,还是没回头。
“我妈那边,护士会看着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……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我说好。
她这才转过身来。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她点了点头,说:“那走吧。”
她租的单间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,没电梯,楼梯间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。她掏出钥匙开门,屋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间卧室,一个小厨房,一个卫生间,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的绿萝。床不大,铺着浅灰色的床单,叠得很整齐。桌上摊着几本医学书,旁边是半杯凉了的水。
“小。”她把包放下,把白大褂挂在门后,“坐吧,我给你倒水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我先一步拿起水壶,问她热水在哪儿。
她指了指厨房。我去烧了水,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盯着地板看。我把水杯放在她手边,她没接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谢谢。”
“你今天吃了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中午吃了个面包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
“你带来的排骨汤我喝了半碗。”
“那是你妈的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点笑意,很淡:“你连这个都算。”
“算。”我说,“你坐着,我看看你厨房有什么。”
厨房里只有挂面和两个鸡蛋。我烧了水下面,把鸡蛋打进去,又切了点葱花——她冰箱里居然有一小把葱,用保鲜膜裹着,还新鲜。端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,眼睛闭着,听见碗放在桌上的声音才睁开。
“你还会煮面。”她说。
“我爸教的。装修的人中午回不了家,都是自己煮。”
她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,又停下来,看着碗说: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学医这么多年,照顾病人很顺手,照顾我妈也很顺手。可轮到我自己,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今天周老师让我回来睡觉,我站在病房门口,第一反应是——我走了谁看着她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低头又吃了几口,把碗推到一边,说吃不下了。我收拾了碗筷去洗,水声哗哗的,她在屋里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,关了水龙头回头问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比刚才清楚一点,“你洗完了过来。”
我擦干手走回卧室。她坐在床沿,把头发松开了,栗色的长发散在肩上,垂到胸口。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我坐过去。
她没看我,看着对面的墙,说: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转过来,是因为这边的医生更好。可这边的医生更好,是因为有人帮我问了,有人帮我跑了,有人把手续一样一样理清楚。沈知夏帮我问了周老师,陆清和托她爸联系了车,苏念把她画室那间空出来的房子借给我放东西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原来以为,这些事都得我自己做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我,眼睛很亮,也很累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你今晚不该来的,你明天还有课。”
“我请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每次都请假。”
她的手指动了动,搭在我的手背上,凉的。
“林曜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上次跟你说,让你自己想清楚,别因为我在这儿就选我。这话我还认。可我今天不想讲道理了。”
她往前凑了一点,额头抵在我的肩上,停了几秒。
“你抱抱我。”她说。
我抬手搂住她,她的背很薄,隔着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。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,呼吸打在我皮肤上,热一阵凉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灯光。
她先吻的我。
很轻,像试探,嘴唇碰了一下就退开,看着我的反应。我没退,她于是又吻上来,这次重了些,手抓住我胸前的衣服。她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排骨汤的咸味,还有苹果的甜。我一手扶着她的后颈,一手揽着她的腰,把她往怀里带。
她整个人靠过来,膝盖碰到我的腿,然后她挪了一下,跨坐到我腿上,双手捧着我的脸,吻得越来越深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扫过我的手背。
“我今天很累。”她在我唇边说,气息不稳,“但我想要你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很清醒。”
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,她仰面躺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灰毛衣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一小段腰。我俯下身去吻她,从嘴唇到下巴,到脖子。她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,手指收紧。
我摸到她的毛衣下摆,往上推。她配合地抬了抬身子,让我把它脱下来。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内衣,肩带细细的,勒在锁骨上。我低头吻她的肩,她的呼吸重了,手按着我的后脑,把我往下压。
“别停。”她说。
我把她的内衣也脱了。她的乳房不大,形状很挺,乳尖已经硬了。我含住一边,用舌尖绕着打转,她整个人弓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,压得很低。我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,解开她的裤子,手指探进去,隔着内裤摸到一片湿热。
她吸了口气,抓住我的手腕,没推开,只是按着,让我停在那儿。
“慢一点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闭着眼,“就是不太一样。”
我把动作放慢,隔着那层布料慢慢地揉,她的腿一点点松开,呼吸变得又深又长。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内裤往下褪,褪到膝盖,又用脚蹬掉。我脱了衣服,重新覆上去,她伸手握住我,掌心有点凉,握得很稳,引着我往里送。
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,指甲掐进我后背。我停住,等她适应。她睁开眼看我,说:“动。”
我动得很慢。她的身体很紧,里面又热又滑,每一次推进她都跟着轻轻哼一声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我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,十指扣住,她的另一只手抓着床单,抓得指节发白。窗外的风刮着玻璃,屋里只有床架轻轻的响声和她的呼吸。
“快一点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我加快了。她的腰跟着往上迎,一下一下,节奏越来越乱。她咬着下唇,眉头皱着,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说:“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在这儿。”她说,像在确认,“你在这儿。”
我低下头吻她,她回吻得很用力,腿缠上我的腰。她先到的,整个人绷紧了,里面一阵一阵地绞,喉咙里那声压不住,从齿缝里漏出来。我撑到她缓过来才动,几下之后也到了,埋在她身体里,额头抵着她的肩。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重。”
我翻身下来,躺在她旁边。她侧过身来,把脸贴在我胸口,听了一会儿我的心跳,说:“你心跳很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拉起我的手,按在她胸口上。心跳确实快,一下一下顶着手心。
我们就这么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后来她去洗了澡,回来的时候裹着条浴巾,头发湿着,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她坐在床边擦头发,忽然说:“明天早上我得七点过去,周老师八点查房。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推,说:“那你得早起。”
“我起得来。”
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钻进被子里,往我这边靠了靠。我关了灯,屋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。她的手在被子里找到我的手,握着。
“林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以后就在这儿了。”她说,“邻市那边,只剩房子和些旧东西,回去也就是收拾一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要在这儿待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不怕麻烦。”
“不怕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就匀了。
我睁着眼躺了一阵。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灯光在窗帘上扫过去一道又一道。她的手指松开了,搭在我手心里,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的时候她先醒,伸手把闹钟按了,回头看我一眼,说: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说好了送你。”
她没拦。我们穿好衣服出门,天刚亮,街上只有早点摊冒着白汽。她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给我,一个自己拿着,边走边吃。到医院门口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,说: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:“林曜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的事,”她说,“我不是因为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住院部大门。
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,才转身往公交站走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她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病房了。我妈问你怎么没上来。”
我回:“下次。”
她发来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又是一条:“晚上你要是有空,过来吃饭。我租的房子,我做。”
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,风把站牌上的线路图吹得哗啦响。我回她:“有空。”
她没再回。过了一会儿,又弹出来一条:“我买了米。还有菜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公交车来了,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,早点摊的白汽,骑电动车的人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。我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“我可能要在这儿待很久”,想起她说这话时握着我的手没松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顾晚:“忘了跟你说,我妈让你下次带点你爸做的那个辣酱。她说医院食堂的菜没味道。”
我回:“好。”
她发来一个笑脸,然后又一条:“我今晚六点半下班。”
我回:“我六点到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发来一张照片——病房窗台上摆着那个保温桶,旁边是她妈的水杯,还有一小束不知道谁送来的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