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灰,吹出来的风带着旧纸和隔夜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,椅面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。
沈知夏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手指搭在窗台边缘。她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一丝不乱,但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,指节压得发白。
桌上摊着一份材料,两页纸,打印的。我进来的时候瞥见了第一行——「关于文学院学生沈知夏有关问题的反映」。后面那些字我没来得及看全,只看见「学生会」「推荐」「资源倾斜」几个词,字与字之间被荧光笔划过,黄得刺眼。
「学院的意思是,」坐在桌后的老师说,姓周,管学生工作的,五十来岁,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,「先按流程核实。不预设结论,也不扩大影响。你这边,配合就行。」
沈知夏没回头。「核实什么?」
「反映里提到,你在任期间,把学生会的一些机会——讲座名额、实践项目、推荐信——给了特定的人。」周老师把材料翻了一页,「还提到你和同年级一位男同学走得很近。这个男同学,」他抬眼看我,「应该就是你吧,林曜。」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「是我。」
「我不是问这个。」沈知夏转过身来,脸很平,声音也很平,「我问的是,反映的人是谁,具体哪一条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。有这些,我一条条对。没有这些,我配合什么?」
周老师沉默了几秒,把材料合上,又打开。「反映是匿名的。程序上,我们不能把原件给你看。但可以告诉你——涉及的是你作为学生会主席期间,对校内推荐资格的处理。有没有把该公开的东西,变成了私人的东西。」
「推荐资格。」沈知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速很慢,像在核对一个数字,「学生会主席没有推荐资格。推荐是各系按成绩和材料走的,主席只在汇总表上签字。」
「签字也是一种权力。」
「是。」她点头,「所以我签的每一份,都有记录。要我调出来吗?」
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,笔在材料边上敲了两下。「知夏,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。学院要的是一个态度。这件事传出去,对你没好处,对学院也没好处。你现在最要紧的,是别让事情变大。」
「怎么叫不大?」
「你最近,」他斟酌了一下,「少出面。学生会的活动,先交给副主席。还有,那位——」他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,「你们的事,注意影响。」
沈知夏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「周老师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但我不会因为一封匿名的东西,就先把自己撤下来。该我做的,我做完。该查的,你们查。查完了,如果是我错,我认。如果不是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那封东西是谁写的,为什么写,也得有个说法。」
周老师叹了口气,把材料收进抽屉。「行。你先回去。这两天别离校太远,随叫随到。」
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「周老师,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反映里如果提到林曜,他是被牵进来的。他这学期才搬来跟我同住,学生会的任何事他都没参与过。要核实我,别把他一起摆到台面上。」
周老师没应声,只是摆了摆手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隔几秒暗一下,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她走得不快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一声一声,很稳。到了楼梯口,她忽然停下,手扶住栏杆。
「你刚才,」她没看我,「为什么说'是我'?」
「他问的是我。」
「你可以说'我不清楚'。」
「我不清楚什么?」我看着她,「我住哪儿,跟谁住,我自己清楚。」
她低头看着楼梯井,下面几层的灯都没开,黑洞洞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「你先回去。我还有点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把该调的记录调出来。」她直起身,「你先走。」
我没走。她回头看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,很短,像被风吹了一下就灭了。她没再赶我,转身往档案室的方向去了。
我下楼,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十一月的风从海那边过来,带着咸味和一点凉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苏念。
「哥,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?我买了排骨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回她:「回。可能晚点。」
「多晚都等。」她回得很快,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,才往公交站走。
回到听潮公寓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我摸黑上到五楼,钥匙还没掏出来,门就从里面开了。
苏念站在门口,围着一条印着小猫的围裙,短发用发卡别到耳后,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。「你可算回来了。」她侧身让我进去,「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,再炖就烂了。」
客厅的灯全开着。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,中间一口砂锅,盖着盖子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。顾晚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但眼睛没在书上。陆清和靠在阳台门框上,手里转着一个篮球,转得很慢。
「沈知夏呢?」我问。
「还没回。」顾晚合上书,「我给她发了消息,她说在查东西,让我们先吃。」
「查什么?」陆清和把球收进怀里。
我把外套挂好,在桌边坐下。「学院收到一封匿名反映,说她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,把推荐资格给了特定的人。还提到我。」
苏念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「提到你什么?」
「说我跟她走得近。」
「就这个?」陆清和皱起眉,「走得近怎么了?你们住一个屋檐下,不走得近才奇怪。」
「反映的意思不是走得近,」顾晚说得很慢,「是走得近,所以机会给了谁。」
桌上一时没人说话。砂锅还在冒气,咕嘟咕嘟的,声音显得特别大。
苏念先开口:「那她怎么办?学院会不会——」
「学院说按流程核实。」我说,「没说要处分,也没说停她的职。就是让她少出面,随叫随到。」
「少出面。」陆清和把球往地上一按,球弹起来,她单手接住,「这话听着就像已经定了她一半的罪。」
顾晚把书合上,推到我面前。「推荐资格的事,我懂一点。我们系每年都有推荐名额,材料、成绩、面试,一样不能少。主席签字只是最后一道。如果反映说她拿这个换人情,那得拿出具体哪个人、哪一次。」
「她也是这么说的。」我看着她,「她说要调记录。」
顾晚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。「我下午炖了点汤,本来想给她留的。你待会儿给她带上去。」她顿了顿,「还有,她要是问起,你就说是我说的——这种事,越急着解释越像有事。让她把材料备齐,一条一条对,别自己先乱。」
苏念把砂锅盖子掀开,热气扑了一脸。「先吃饭。」她给我盛了一碗,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。」
我接过碗。排骨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脱骨。我吃了两口,抬头看见苏念正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「哥,」她小声说,「你别太担心。她那么厉害,肯定没事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是说真的。」她把筷子放下,「我妈走的那年,我也觉得天要塌了。后来发现,天没塌,就是得自己一块一块把日子捡起来。她有人捡,不一样。」
陆清和没说话,起身去阳台,把篮球放在角落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啤酒,放在我面前。「喝完再说。」她说,然后就坐下了,没再多问一句。
饭吃到一半,门开了。
沈知夏站在门口,外套搭在手臂上,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乱,但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一层。她看见一桌子人,愣了一下。
「你们还没吃?」
「等你呢。」苏念已经站起来,去厨房拿碗,「我给你留了排骨,还有汤。」
沈知夏在桌边坐下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又看了一眼我。「你跟他们说了。」
「说了。」
她没生气,只是垂下眼,把苏念递过来的碗接住。「谢谢。」
「查得怎么样?」顾晚问。
「记录都在。」沈知夏舀了一勺汤,没喝,只是看着勺子里的东西,「签字的本子,汇总表,会议纪要,一样不少。问题是,反映里没说是哪一次,也没说是谁。我调了全年的,得一条一条对。」
「对得完吗?」
「对得完。」她终于喝了一口汤,「就是费时间。」
陆清和把啤酒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「喝点。」
沈知夏看了一眼那罐啤酒,居然笑了一下,很淡。「我不喝这个。」
「那就留着。」陆清和收回手,自己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
苏念坐到沈知夏旁边,把椅子拉得很近。「学姐,我帮你对。我眼神好,找错字最厉害。」
沈知夏侧头看她,看了两秒。「你会看表格吗?」
「不会可以学。」苏念说得理直气壮,「你教我。」
沈知夏没应,但也没拒绝。她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按灭了,放回桌上。
「我妈。」她说,声音很轻,「打了三个。」
「接吗?」顾晚问。
「不接。」她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「现在接了,她只会更急。」
桌上安静下来。窗外的海声传进来,一阵一阵的,把屋里的沉默填满。
我放下碗。「你需要我做什么?」
她抬头看我。
「不是问你要不要帮忙,」我说,「是问你,需要我做什么。对记录,跑腿,还是就坐着。」
她看了我很久。久到苏念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久到陆清和的啤酒罐停在嘴边没动。
「坐着。」她最后说,「你坐着就行。」
「那我坐这儿。」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她没再看我,重新拿起筷子。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,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饭后,苏念和顾晚收拾桌子,陆清和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袋。沈知夏把材料摊在客厅的茶几上,一页一页翻。我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她翻过去的页按住,免得被风掀起来。
顾晚洗完碗,走过来,在她另一边坐下,拿起一份汇总表。「这一栏是签字日期,这一栏是材料接收日期。对不上的,就是有问题的。」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。「你懂这个?」
「医院里对病历也这样。」顾晚说,「日期对不上,就是有环节漏了。」
苏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另一头,手里拿支铅笔。「我负责把可疑的圈出来。」
陆清和没坐下,靠在阳台门边,看着我们。「我明天没训练,」她说,「白天我陪你去学院。多一个人,他们说话会客气点。」
沈知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「不用。」
「不是问你。」陆清和说,「我明天没事。」
沈知夏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翻。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,那双手很稳,一页一页,没有一处翻错。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表格上的名字和日期,一个一个往下走。海风从阳台灌进来,把茶几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,我伸手按住。
她没有说谢谢。但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,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。
我按着纸角的手没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