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晚走后的第二天,客厅里多出一片谁都不提的空。
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空。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茶几还是那张茶几,只是靠窗那个位置,本来总搁着她那只印着医院标志的保温杯,现在只剩一圈浅浅的水印,像谁用指甲在木头里掐了一下。我蹲下去擦地板,湿抹布推过去,水印淡了,又浮回来,反复三遍。
沈知夏从自己房间出来,头发扎得比平时低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手里拎着拖把和一袋垃圾。她看了一眼我蹲着的地方,没问,只把垃圾袋搁在门口,拖把往地上一立。
「分工。」她说,「你擦灰,我拖地。高处归你。」
「行。」
「窗台,柜顶,书架最上层,还有空调外机那圈。」她顿了顿,「够得着的地方都擦。够不着的记下来,我找人。」
我站起来,抹布拧出一小股水,落进桶里。「你找人?这楼里除了我们五个,就剩楼下那个看门的。」
「那就记下来。」她拖把已经下了地,动作利落,从墙角往门口推,一条水痕跟着她走,「记下来总比装作没有好。」
客厅不大,两个人干活,免不了错开身。她拖到沙发边,我正踩着矮凳擦柜顶,灰尘扑下来一层,落了她满头。她仰起脸,眼睛眯起来,没骂,只是抬手在额前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灰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我在擦灰。」我把抹布翻了个面,「你非要站我底下。」
她没接话,低头继续拖。拖把推过顾晚常坐的那块地毯,停了一下。地毯边上有一根头发,栗色的,半长,缠在地毯的绒里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弯腰,两根手指拈起来,走到垃圾桶边丢掉,回来继续拖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把柜顶擦完,跳下矮凳,去擦窗台。窗台上有三个玻璃杯,两个是我们昨晚喝过水的,一个空着,杯口朝下扣着,底下一圈干掉的茶渍。我拿起来,认出是顾晚的杯子——她喝水总爱把杯子倒扣着晾,说这样不落灰。
「这个洗了放哪儿?」我问。
沈知夏停下手里的活。「放回她柜子里。」
「她柜子锁着。」
「那就放她桌上。」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「别搁客厅。客厅的东西是大家的,她的东西是她的。」
我把杯子洗了,擦干,端进顾晚房间。门没锁,推开来,窗帘拉着,屋里暗,床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还留着一道压痕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解剖图谱,书页压着一支笔,旁边是那只没带走的保温杯。我把玻璃杯放在图谱边上,退出来,带上门。
回到客厅,沈知夏已经拖完地,正蹲在沙发前,用手把沙发底下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——一枚硬币,一张超市小票,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。她把它们排在地板上,像在整理什么证物。
「这是你的。」她捏起那支笔,递给我。
「不是。」
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笔杆上的字,是医院发的宣传笔。「……那就是她的。」她把笔搁到一边,继续摸。
空调嗡嗡地响,风叶转过来,把地上的小票吹翻了个面。我蹲下去帮她捡,两个人蹲在沙发前,肩膀挨着肩膀,谁都没说话。沙发底下积的灰比想象中多,还有一颗不知谁掉的纽扣,白的,四孔,线头还在。
「她昨天走的时候,」沈知夏忽然开口,声音低,眼睛还盯着沙发底下,「我在厨房。听见门响,以为是你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手从沙发底下抽出来,手上沾了灰,拍了拍,「我出来看,客厅空的。她那杯水还搁在茶几上,喝了一半。我站了一会儿,把水倒了,杯子洗了。」她顿了顿,抬眼,「那会儿我想,她这一走,这屋子好像忽然宽敞了。」
我没接。她自己也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,站起来,把捡出来的东西拢到一起。
「然后我又觉得,」她背对着我,声音平平的,「宽敞得有点不像话。」
我站起来,把手里的纽扣放进她掌心。「这算谁的东西?」
她低头看了看,捏着那颗纽扣转了一圈。「不知道。先搁着。」她把纽扣放进自己衬衫口袋,像收下了一件没主的失物。
中午我们煮了面。她下面条的时候站在灶前,我坐在餐桌边剥蒜,蒜皮落了一桌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把火调小,等我把蒜剥完。面盛出来两碗,她一碗我一碗,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,谁也没提顾晚那份该不该留。
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。
「我昨天看见你从她房间出来。」
「送杯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搅了搅碗里的面,「我站在我自己门口看了很久。看你在她屋里待了多久,出来的时候带没带上门。」
「带了。」
「带了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核对一个数字,「我那时候想,你带上门,是怕吵到她,还是怕我看见。」
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「知夏。」
「你先别急着解释。」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很稳,「我不是在审你。我在审我自己。」她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,「我承认,我有点嫉妒。不是嫉妒她走了你惦记,是嫉妒她走了,你还知道该惦记。我这边——」她停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「我这边,好像一直是我在等别人先开口。」
「那你现在开口。」
她看着我,看了几秒。「我想过,如果这屋里只剩我们两个,会怎么样。」她说得很慢,「就我们两个,没有别人,没有谁要走,没有谁在等谁回答。我坐在客厅里,想这件事想了很久。想得我自己都不太敢往下想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我听见你从她屋里出来,」她说,「我就知道,那个假设不成立。你不是那种人。你不会因为屋里人少了,就变得容易。」
我把碗推开,坐直了。「北京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」
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头拐到这儿。
「十二月底答复。」她说,「意向书在抽屉里,我还没签。」
「你在犹豫什么?」
她沉默了一阵,手指绕着碗沿画圈。「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想清楚没有。我说想清楚了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沿上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想清楚。」她抬眼看我,「我这个人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定不下来。我给别人定规矩定得那么利索,轮到我自己——」她摇摇头,「我连自己要不要走都定不下来。」
「那就说。」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,「你慢慢说,我听着。今天下午我没别的事。」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又很快收拢。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。不是去北京。是去了北京,这里就变成我回不去的地方。这屋子会换人,会有人坐我的位置,会有新的杯子搁在窗台上。等我回来,门还是那扇门,里面的人不全是我认识的了。」
「所以你宁可不走。」
「所以我宁可先不定。」她纠正我,「定下来,就得认。不定,就还能装作有得选。」
「你现在就有得选。」我说,「十二月底之前,你都有。」
她没马上接。窗外的海声一阵一阵地推上来,空调的风把桌上的蒜皮吹得动了动。她伸手,把那些蒜皮拢成一堆,拢得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。
「我抽屉里有一沓稿纸。」她忽然说,「公约的草稿。从第一条写到第七条,改了很多遍。有几页我自己都看不懂当时在写什么。」
「要拿出来看看吗?」
「不用。」她说得很干脆,「那些是我写的,也该我自己改。你别翻我抽屉。」
「我没打算翻。」
「我知道你没打算。」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「我是说,就算哪天你想帮我,也别替我撕。撕了,我就不知道自己原来写过什么了。」
我点头。她这才像是放下了一件一直提着的事,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吃完,吃得很慢。吃完,她把碗摞到一起,站起来要收,我伸手按住碗沿。
「我来。」
「你洗碗洗不干净。」
「那你站旁边看着。」
她真的站在旁边看着。我把碗放进水池,挤了洗洁精,水流冲下来,泡沫浮起来。她靠在灶台边,双臂抱在胸前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「你明天要出去?」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手机搁桌上,亮了一下,我看见是车票。」她说,「八点四十,去邻市。」
我把碗冲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「顾晚她妈那边有检查,她一个人。我答应过她。」
「答应过。」她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听不出情绪,「那你打算去几天?」
「看检查结果。当天回不来就住一晚。」我转过身,手上还滴着水,「我今晚会跟群里说一声。返程定下来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」
她看着我,看得很久。灶台上的水龙头还在滴,一滴,一滴,落进池子里。
「你去。」她终于说,「该去。」
「知夏——」
「我说该去,不是说我心里舒服。」她打断我,声音不高,却很稳,「这两件事不一样。你别把它们混成一件。」她顿了顿,「你去,是因为她一个人在那儿。不是因为你要拿这个补什么。我分得清。」
我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。「我不是拿你当她的替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你要是那种人,我早就不站在这儿了。」
她说完,往前走了半步。半步不多,刚好让两个人之间那点空气变薄。我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很淡的、纸张的味道,像她常年翻书翻出来的。
「我这个人,」她抬眼看我,声音低下去,「不太会先伸手。我怕伸出去,对面没人接。」
「我在。」
她盯着我的眼睛,像在核对这两个字够不够重。然后她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下巴,很轻,像试探水温。我没有动。她的手停在那儿,指腹有一层薄薄的凉。
「你确定?」她问。
「确定。」
她凑过来,吻得很慢,像在写一个字,一笔一笔地落。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,碰到之后慢慢热起来。她的手从我下巴滑到颈侧,停在那儿,掌心的凉一点点被我皮肤焐化。我抬手扶住她的后腰,衬衫的布料很薄,底下是她绷着的脊背,一寸一寸松下来。
分开的时候,她的额头抵着我的,呼吸有点乱,眼睛没睁开。
「就这样。」她说,声音很轻,「先到这儿。」
「好。」
她睁开眼,退开半步,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耳根是红的,红得不太符合她平时那副样子。她清了清嗓子,像要把什么收回去。
「碗还没洗完。」她说。
我转过身继续洗。她没走,还站在旁边,这次不抱臂了,一只手搭在灶台边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敲到第三下,她开口:「邻市那边,晚上住哪儿?」
「还没定。看情况。」
「定下来告诉我。住哪儿,几点的车回来。」她说,「不是查你。是我得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碗洗完,我把水池擦干,抹布挂回钩子上。她走过去,把客厅的窗推开一条缝,海风灌进来,把屋里那股闷了一上午的味道吹散了些。她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。
「那沓稿纸,」她说,「我今晚会拿出来看。」
「看完了呢?」
「看完了再说。」她回过头,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,「有些条款得改。有些——得先空着。」
她说完,从我身边走过去,回自己房间。经过餐桌时,她把桌上那堆蒜皮收进垃圾桶,动作很自然,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她做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海浪推上礁石的响。我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翻出来,点开群聊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重新打。
「明天我去邻市一趟,顾晚那边医院有检查,她一个人。当天回不来就住一晚,返程定了告诉你们。」
发送。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已读,一个是苏念,一个是陆清和,谁都没回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苏念发来一个「好」,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手绘笑脸。陆清和那边一直没动静。
我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边。沈知夏刚才推开的那条缝里,海是灰蓝色的,天压得很低,像还要下雨。窗台上三个杯子的位置,现在空了一个,那个倒扣着的、带茶渍的杯子已经收进了顾晚的房间。
身后传来她房间的门响。我回头,她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,纸边有点毛。
「这个,」她把纸递过来,「你看不看?」
我接过来,展开。是公约的草稿,第三条那一栏,写着几个字,又被划掉,划得很用力,纸都划破了一点。旁边有一行小字,是后补的:
「待商议。」
「我改了一半,」她说,「改不下去了。」她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,折好,捏在指间,「等我改完,再给你看。现在这个,不算数。」
「好。」
她点点头,转身回房,这次没关门,留了一道缝。缝里透出一点光,落在客厅的地板上,细细的一条。
我站在那条光外面,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:身份证,充电器,一件换洗的T恤。还有顾晚那只没带走的保温杯——要不要给她带去,我还没想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