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晚走的第二天,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把房间切成一条亮一条暗。我在床上躺到九点,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,屏幕上她的对话框停在昨天那句「到了给你说」,一直没等到下一条。
十点四十,我站在画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飘出松节油的味道,混着一点隔夜咖啡的酸。我抬手敲了两下,才想起来这是约好的时间,我迟到了四十分钟。
「进来啊。」苏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块布。
画室比走廊里热。靠窗那排画架被推到一边,腾出中间一块空地,地上铺着旧报纸,边角卷起来,沾满颜料点。她坐在一张矮凳上,背对着门,蜜茶色的短发在窗光里翘着几根,手里捏着炭笔,膝盖上摊着速写本。
「我以为你不来了。」她头也没回。
「路上堵。」我把包放在门口那张缺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上,「抱歉。」
她这才转过来。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我,看了有两秒,不长不短,像在等我自己把话补完。她没笑,也没生气,就是那样看着。
「你手机响了一路。」她说。
我下意识去摸口袋,屏幕果然又亮了一下,是公寓群里的消息,陆清和发的,问今晚谁做饭。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「没有响。」
「刚才响了三次。」她把炭笔搁在速写本上,笔尖滚了一下,「你掏出来看了三次,又放回去。我数着呢。」
我没接话。窗外有车过去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很轻。她站起来,把速写本合上,抱在怀里,那姿势像抱着一块挡板。
「林曜,」她说,「你要是不想来,早点说就行。」
「我没有不想来。」
「那你坐这儿。」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靠墙那张椅子,「坐十分钟,别碰手机。你要是能做到,就当我刚才没说话。」
我走过去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坐上去吱一声。她没坐,站在画架旁边,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歪着头看我。我坐着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落在她脚边那盒散开的颜料上——靛蓝的盖子没拧,边上干了一圈。
「顾晚昨天走的。」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没动。
「她回邻市看她妈,周三回来。走之前——」我停了一下,「走之前我们说了些话。她不太高兴。我送她到车站,她上车的时候没回头。」
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慢慢坐到对面那张凳子上。她没问顾晚为什么不高兴。她只是把速写本翻开,翻到中间某一页,手指压着,没给我看。
「所以你今天人在我这儿,心在她那儿。」她说得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,「你早说啊。你早说,我就不会一大早跑来把画室收拾干净,还去楼下买了两瓶冰的。」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窗台上果然立着两个玻璃瓶,瓶身全是水珠,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。有一瓶已经不怎么凉了。
「对不起。」
「我不是要你道歉。」她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在上面,「我就是……我等你的时候,想了很多。想你可能堵车,可能睡过头,可能临时有事。我把每一种都想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自己傻。」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点,眼睛却没躲,直直地看着我:「我不高兴。我说出来,是因为我不喜欢自己憋着。你别急着哄我,也别跟我保证什么。你先把我的话听完。」
画室里安静下来。隔壁不知道哪间教室有人在洗笔,水声哗哗的,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。我坐着,手心有点出汗,搭在膝盖上。
「我担心她。」我说,「从昨天到现在,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些话。她问我,是不是总默认她会等。我当时没答上来。我现在也没答上来。」
「那就别急着答。」苏念说,「你答不上来还坐我这儿,我才难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抬起头,「所以我认。今天这趟,是我没来对。我人来了,心没带来,这比不来还差劲。你要是现在让我走,我没话说。」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那种很轻的、从鼻子里出来的气声。
「谁让你走了。」她把速写本往我这边推了推,「我收拾都收拾了,冰的也买了,你现在走,我这两瓶水怎么办。」
我伸手去够窗台上那瓶还凉着的,拧开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下去。她看着我这个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开,但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些。
「林曜,」她说,「我下个月中旬就去北京了,一年的交换。这事我跟你说过。」
「说过。」
「一年不短。」她低头,用指甲刮着速写本封面上一个干掉的白点,「我不想到时候走了,回头想起今天,想起的是你坐在这儿看手机。」
「那就再约一次。」我说,「这周你挑一天,我把手机放公寓,不带。你说画什么我就坐着,坐到你画完。我要是再走神,你把我赶出去,我不还嘴。」
她抬起眼,眉毛挑了一下:「你说的。」
「我说的。」
她没立刻应,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另一瓶不凉的水拿起来,拧开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转过身,背靠窗台。阳光从她背后过来,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边。
「速写给你。」她说,「本来就是画你的,画完了放我这儿也是压箱底。」
她把速写本翻到那一页,撕下来——撕得很小心,沿着装订线一点点扯,怕扯坏——递过来。纸上是炭笔的线条,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侧影,肩膀的弧度,垂着的手,脸的部分留了白,只有几笔勾出下颌。旁边写了一个日期,是上周。
我接过来,纸边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。
「画得不像。」我说。
「哪里不像。」
「我没这么好看。」
她终于笑了一下,很短,然后收了回去:「少来。这张你收着。下次来,我要画一张比这个好的。你用心来,我就用心画。」
我把那张纸对折,夹进包里那本书的书页中间,压平。
「周三以后,」我说,「我请你吃饭。就我们俩。地方你挑。」
「周三以后是什么时候。」
「顾晚回来以后。」我说得很慢,「我得先把该说的话跟她说清楚。说完了,我再好好坐到你对面。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,人到了,心还在别处。」
苏念看着我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,最后点点头:「行。那我等你把话说清楚。」
她把剩下那半瓶水递给我,自己拿起炭笔,重新坐回矮凳上,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悬在纸上,没落。
「你走吧。」她说,「我今天画不出来了。」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,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窗台上那两个空瓶子,一个立着,一个倒了,水在报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我拉开门,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的饭菜味。我把那张速写又摸了一下,隔着书页,纸的边角硌着手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