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门虚掩着,铁皮边缘翘起一块,风一推就吱呀作响。我推开它,夜色整个铺过来。顾晚背对着我站在护栏边,栗色的低马尾被海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颊边,她没去拢。远处的海是黑的,只有浪头翻起时才亮出一条白边,声音闷闷地涌上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叹气。
我走过去,把保温杯搁在护栏上,铁的,磕出一声轻响。她侧过脸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你几乎没吃饭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顾晚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你上来做什么?他们还在下面。”
“你都走了,我坐着干什么。”
她没接话,两只手搭在护栏上,指节泛着白。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一小团,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。是糖纸,被捏了太久,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明天八点的车。”我说,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她终于转过身来。天台上只有楼道口漏出来的一点光,落在她半边脸上,另半边沉在暗里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哭的那种亮,是别的什么,绷着的。
“林曜,”她开口,语速还是那样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,“钥匙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是顾阿姨托我帮你找房子,说这间正好空着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是正好。”
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,我往前半步才听清。
“我早就问过沈知夏这间有没有人。问的时候你还在宿舍里住着,楼也没说要封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糖纸,摊开一点,又捏回去,“我就是……想让你住过来。你宿舍封楼那天,我其实松了口气。”
我张了张嘴,她把话接了下去,没给我插的空。
“你别说话,让我说完。这话我憋了挺久了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,海风灌进去,她咳了一声,抬手背蹭了蹭嘴角。
“从小到大,我都是那个等的人。你打完球我等你一起回家,你复习我等你考完,你搬家我等你搬完。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因为等的时候我心里是踏实的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我的T恤上,又抬起来,“可今天晚上我坐在那张桌子上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他们也都等着你。苏念给你夹菜,清和跟你碰杯,知夏问你话。你一个个都应着。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,我凭什么还坐在这儿等。”
“顾晚——”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我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一个答案。我是想跟你说清楚,我等的那些年,是我自己愿意的,不怪你。但从今天起,我不想再是那个‘反正她会在’的人。”
栏杆上的保温杯还冒着一点热气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,拧开,喝了一口,又拧上,动作很慢。
“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?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“我气我自己。刚才在楼下,我明明想留下来,看你跟他们说话,看你笑。可我站起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我要是走了,你总该追出来吧。”
她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你看,我还是在等。等一个你不一定给的东西。”
我伸手想拿那个杯子,手停在半路。她看见了,没躲,也没迎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她说,“我不要你现在就说‘我选你’。那种话被逼出来的,我不稀罕。我要的是你自己想清楚了,哪天主动来找我,把话说明白。说得认真一点,别像在哄人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去邻市,还回来吗。”
“我妈那边待几天。”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回来。这房子我交了押金的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笑了,眼角的纹路很浅,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种笑。可下一秒那笑就收了,她把手里那团糖纸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我接过来。皱巴巴的一小团,展开来是一张完整的糖纸,浅绿色的,边角磨得发毛,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
“你搬来第一天,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。”她说,“本来想给你,后来人太多,就捏在手里,一直没给出去。”
我把糖纸摊平,对着楼道口那点光看。纸面上一道折痕很深,是被反复捏出来的。
“就一张?”
“就一张。”她背过身去,往门口走,“剩下的我自己吃了。你这个人,别人给的东西,你总要攥一阵才肯收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推开。
“明天八点,南站。你要送就早点起,别让我等。”
“我七点半到楼下。”
“嗯。”她推门进去,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,照出她的侧影,肩膀是直的。
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海风从背后推过来,糖纸在指间翻了个面。我把它对折,再对折,塞进裤兜,和那串钥匙挨在一起。
下楼的时候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苏念在收拾桌子,看见我进来,抬了下巴往楼上示意,没问。沈知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,她也没抬头。陆清和靠在阳台门边,手里转着一个空啤酒罐,看见我,眉毛动了一下,还是没说话。
我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哗地冲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,我站在楼下。天刚亮,海那边是灰蓝的,云压得很低。顾晚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下来,穿一件米色的外套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“还真早。”她说。
“说好的。”
我接过她的箱子。轮子在水泥地上滚,咯咯地响。走到巷口,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条的香味混着海腥味。她买了两杯豆浆,一杯递给我,自己捧着另一杯,边走边喝。
公交站人不多。我们并排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车来了,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我把箱子提上去,放在座位旁边。
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车门要关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比我矮半个头,抬头看我。
“林曜。”
“嗯?”
“糖纸别弄丢了。”
车门合上。她隔着玻璃朝我抬了抬手,很轻的一下,像在赶一只停在窗上的飞虫。车开出去,拐过街角,尾灯在灰蒙蒙的晨色里亮了一瞬,就没了。
我站在原地,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张糖纸,硬硬的一小团,还有那串钥匙。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潮气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和她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“明天八点南站”。我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一行,看了很久,最后按了发送——
“到了说一声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发送完,我把手机塞回兜里,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又待了一会儿。铁皮顶棚上积了露水,风一吹,顺着边沿滴下来,落在我的肩膀上,凉得很实在。
回公寓的路上,我拐进巷口那家早点摊,又买了一袋油条。不是饿,是不想空着手回去。昨天那桌剩了半盘菜没怎么动,我走的时候看见苏念在往保鲜盒里装,她装得很仔细,一样一样分开。
推门进去,客厅里只有沈知夏。她坐在餐桌边,面前摊着电脑,屏幕的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照旧扣着。听见门响,她抬了下眼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车站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我把油条搁在桌上,纸袋底已经沁出一圈油。“说她不想再当那个‘反正她会在’的人。”
沈知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。她没有立刻接话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。“这话说得比我会写。”
“你写的是条款,她说的是她自己。”
“有区别吗。”她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,“条款也是写我自己。只不过我习惯把话绕三圈再开口。”她经过我身边,在楼梯口停下,没有回头,“她给你糖纸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昨晚在楼道里,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我下楼倒水,你们在上面说话,声音顺着楼梯传下来。”
“你听到了多少。”
“听到她说‘别弄丢了’。”她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平,“林曜,这房子里每个人都在听。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夜里睡不着。”
她上楼去了,拖鞋踩在木楼梯上,一级一级,最后是房门关上的轻响。
我把那张糖纸从裤兜里掏出来,摊在餐桌上。浅绿色,折痕压得很深,边角磨毛了。我用手掌把它压平,压了很久,纸面还是翘着。最后我把它夹进了随身那本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里,和几张没写完的稿纸夹在一起。
苏念从她房间里出来,头发没梳,蜜茶色的短发乱翘着,手里捏着手机。看见我,她停了一下。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走到冰箱前,拉开门,冷气扑出来,“我昨晚留的菜,你要不要热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端出保鲜盒,掀开盖子,把菜倒进锅里,开火。油星子溅起来,她往后一跳,用锅铲挡着脸,动作像在躲什么小动物。我站在旁边看,忽然觉得这间厨房比平时空。不是少一个人那种空,是少了某种声音——顾晚在的时候,厨房里总有她走路很轻的脚步声,还有她开抽屉找勺子时那种不急不忙的动静。
“林曜。”苏念背对着我,锅铲在锅里划拉,“你今天心不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把菜盛出来,盘子在台面上磕了一声,“但我今天下午本来想叫你一起去画室。你要是不想去,就直说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直直地看着我,一点弯都不绕。
“我今天不行。”我说,“改天。”
她点点头,没多问,端着盘子坐到餐桌边去了。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菜是昨晚的,热过之后味道有点重。我吃了两口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我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的。
是顾晚。只有三个字:“上车了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。苏念坐在对面,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,什么也没说。那种不说,比问出来更响。
“她上车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苏念嚼着菜,“那你回她呀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打完又觉得太短,补了一句:“路上睡一会儿,到了发消息。”
发出去以后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苏念把最后一口菜吃完,站起来收碗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,很轻,像在按一个开关。
“下午画室我还是去。”她说,“那幅画我想接着画。你要是有空,就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进了房间,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嗡嗡地响。
我坐在那儿,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我又把它扣下去。
下午三点多,我上了天台。不是为了什么,就是待不住。海面比早上亮了一些,云散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铺在水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护栏上还留着昨晚那只保温杯的位置,铁的,被太阳晒得温热。
我靠着护栏站着,掏出手机。对话框里还是我发的那句“路上睡一会儿”。
我打了几个字: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删掉。
又打:“你说的话我记着。”删掉。
再打:“你要的认真,我得想清楚才说得出口。”这次我没删,看了一会儿,按了发送。
发完,我把手机攥在手里,手心出了汗。海风从背后过来,把T恤吹得贴在背上。我想起她昨晚说的话——“我要的是你自己想清楚了,哪天主动来找我,把话说明白。说得认真一点,别像在哄人。”
我确实还没想清楚。这房子里四个人,我谁都没法装作看不见。我要是现在就说“我选你”,那是哄人。她一眼就能看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可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它比一大段话都重。她没有催,没有问,也没有说“那你快点想”。她只是收下了,然后把自己退开一步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楼下有人喊我,是陆清和,声音从楼道里透上来,带着回音:“林曜!下来吃饭!”
“来了!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海面,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转角,声控灯亮起来,照见台阶上落着几粒灰,还有一根细长的栗色头发,昨晚就在那儿,现在还在。我弯腰把它捡起来,捏在指间看了一眼,然后放进兜里,和糖纸、钥匙挨在一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