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端着一盆水煮鱼从厨房出来,嘴里还在喊「让让让让」,陆清和一把把茶几上的杂志扫到地上,腾出一块地方,沈知夏伸手把桌角那只摇摇欲坠的杯子挪正。我站起来去接,苏念却侧了侧身,不给我接。
「烫,你别碰。」她把盆往桌上一放,瓷底和玻璃面撞出一声闷响,红油晃了一下,差一点溅出来。她甩着手,指尖通红,「我端了一路,手都要熟了。」
「谁让你不等我。」陆清和从她身后绕过来,手里两双筷子,往每人面前摆,「我说了我来端。」
「你端?你上次端汤,端到楼梯口就剩半碗。」
「那是地滑。」
「那是你手大。」苏念说,「你一只手能抓篮球,抓不住一个汤碗。」
陆清和没接话,把最后一双筷子搁在我面前,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,力气不大,位置很准,像球场上给队友的一个信号。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,护腕还戴着,黑色,断过的那截用红绳系着,藏在袖口里。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半秒,移开了。
五个人围着茶几坐。沙发坐三个,剩下的两个坐地上,或者坐小板凳。这个位置从来是要争的。
苏念抢先占了沙发靠里的角落,把抱枕抱在怀里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一点不绕弯:「林曜,这儿。」
我还没动,顾晚已经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,在我旁边停下,很自然地把盘子放下,也很自然地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半个身子,像她本来就该在那儿。她没抢,也没说话,只是坐下了。
苏念看了她一眼,把抱枕抱得更紧,没再说什么。
沈知夏坐在单人沙发上,背挺得很直,白衬衫的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她手里拿着公筷,先给每个人分了一块鱼腹上的肉,分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一块带刺少的夹进我碗里,说:「你不吃鱼头,我知道。」
桌上静了一瞬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我说。
「上次你吃鱼,把鱼头拨到一边,拨了两次。」她把公筷放下,语气很平,「记性而已。」
苏念「哦」了一声,拖得很长,尾音往上翘。陆清和低头扒饭,肩膀动了一下,像在忍笑。顾晚没抬头,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平,一下,又一下。
这顿饭是给陆清和庆功的。她今天下午的试训过了,十一月去报到,队里已经定了。消息是下午传回来的,苏念当场从画室冲出来,抱着她转了一圈,差点把她撞到墙上。陆清和当时只说了一句「行了行了」,耳朵却是红的。
「说两句啊,队长。」苏念拿筷子敲了敲碗边,「今天你最大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陆清和夹了一大口鱼,「吃饭。」
「不行,得说。」苏念不依不饶,「你练了四年,就为这个。你说一句,我们听着。」
陆清和嚼完,放下筷子,坐直了一点。她今天没穿运动背心,换了件宽松的短袖,头发还是高马尾,小麦色的胳膊上有几道晒出来的印子。她想了想,说:「谢谢。就这样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嗯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很快移开,「有人陪着练过罚球,不一样。」
桌上又静了一瞬。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是温的,咽下去有点发涩。苏念的目光在我和陆清和之间来回扫,像在找什么线索。沈知夏用筷子夹了一片黄瓜,慢慢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「吃菜吃菜。」我把话头接过来,「鱼要凉了。」
我给苏念夹了一筷子豆芽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,眼睛弯成两道,说:「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。」
「你上次把一盘豆芽挑光了,别人一口没吃着。」
「那是……那是那天厨房就剩豆芽了。」
「那天有排骨。」
她噎了一下,脸有点红,低头去吃那筷子豆芽,吃得很快。陆清和在旁边「啧」了一声,说:「行啊,记性都挺好。」
我说:「吃饭记性好,别的记性差。」
「差在哪儿?」
「差在……」我想了想,「差在昨天谁把袜子晾在阳台栏杆上,今天还没收。」
陆清和脸一僵,随即瞪我一眼,那种瞪法没有真火气,倒像是球场上被断了个球之后的表情。苏念笑得把筷子都放下了,说:「我就说是谁的,我还以为是抹布。」
「苏念。」
「我错了我错了。」
气氛松下来。窗外天黑透了,海的声音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,一阵一阵,混着楼下的虫鸣。客厅的旧空调嗡嗡地转,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,吹得桌上的纸巾角一掀一掀。啤酒罐上的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淌,在玻璃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。
顾晚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她坐的位置离菜盆最远,夹菜要探身。我注意到她夹了两筷子青菜,就不怎么动了。我把自己面前那盘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「吃点这个。」
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,夹了一块,放在碗边,没吃。
苏念正说到画室的事,说她老师看了她那幅画,问那个空椅子是谁,她答不上来。她说到这儿,忽然转向我:「林曜,你说,空椅子是谁?」
我放下筷子。这个问题我知道她不是随口问的。那幅画我见过,烛光,五个人,边上一把空椅子。她画的时候我在场。
「是还没来的人。」我说。
「那现在来了吗?」
「……」我看了她一眼,「你要问的是画,还是别的。」
苏念眨眨眼,没答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耳朵尖有点红。陆清和在旁边低声说:「问得挺会。」
沈知夏这时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一开口桌上就安静下来:「画的事,改天再聊。今天说试训。」她转向陆清和,「十一月几号报到,定了没有。」
「八号。」
「住哪儿。」
「队里安排。」
「训练强度呢,你脚踝那个伤,队医知道吗。」
陆清和顿了一下,说:「知道。」
「真的知道,还是你说知道。」沈知夏看着她,眼睛没眨。
陆清和把筷子搁下,说:「沈知夏,今天是庆功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知夏说,「所以我才问。庆功饭上问清楚,比到了那边再出问题好。」
这话说得有理,可陆清和的脸色沉了一下。我夹在中间,赶紧说:「她跟队医说过了,我陪她去的。」
沈知夏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什么,很短,随即收回,说:「那就好。」
苏念适时地把话岔开,说起她一月去北京交换的事,问北京冬天冷不冷,要不要带厚被子。陆清和说北京有暖气,不用带被子,带件羽绒服就行。苏念又问羽绒服买什么颜色,陆清和说黑的耐脏,苏念说黑的太闷,她要买橘的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桌上的空气又活过来。
我趁这个空当,把话题往别处引。说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近换了汤底,说海边那截堤坝在修,说下周是不是该轮到谁打扫厨房。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,可我需要这些不痛不痒的事,把桌上那些锋利的边角磨圆。
「厨房上周是我扫的。」陆清和说。
「上周是你,这周轮到我。」我说。
「你上上周扫过。」
「那不算,上上周我扫到一半被叫去修灯。」
「修灯不算扫地。」
「修灯是为大家修的。」
「那也不能抵。」
苏念在旁边举手:「我作证,他修灯的时候我在场,修了快一个钟头。」
「你作证不算,」陆清和说,「你跟他一伙的。」
「我怎么就跟他一伙了。」
「你刚才还给他留位置。」
苏念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,抓起一个抱枕就砸过去。陆清和偏头躲开,抱枕砸在沈知夏腿上。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抱枕,又抬头看了看她们两个,没说话,把抱枕捡起来,端端正正地放回沙发角上。
这个动作让桌上安静了半拍。苏念吐了吐舌头,陆清和咳了一声,都没再闹。
我低头扒饭,眼角余光扫到顾晚。她碗里的饭还是满的,动了几口,排骨还在碗边那块,没动。她拿着筷子,眼睛看着桌上某个地方,不看任何人,也不看菜。
「顾晚。」我叫她。
她回过神,抬头,笑了一下:「嗯?」
「排骨不吃?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「哦,吃。」她夹起来,咬了一小口,慢慢嚼。
我看着她嚼,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。她今天从进门起就不太一样,话少,笑也是那种应付的笑,眼睛不跟着笑。我以为是值了夜班还没缓过来,可她今天没值班。
「你明天是不是有事。」我压低声音问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「明天去邻市,看我妈。」
「这么突然?」
「不突然。」她把筷子放下,「早就说好了的,你忘了。」
我确实不记得她提过。可她这么说,我就不能说不记得。我说:「几点的车。」
「早上八点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她没马上答,过了两秒,说:「不用,我自己去。」
「车站那么远。」
「我认得路。」
她说完这句,拿起杯子喝了口水,然后站起来,把碗端在手里,说:「我吃好了,你们慢慢吃。」
苏念「啊」了一声:「这么快?你才吃几口。」
「下午吃过了,不饿。」顾晚把碗放进厨房水槽,回来拿了外套,站在客厅门口,「我明天一早的车,今晚早点睡。」
沈知夏放下筷子,看着她:「明天几点的车,我看看要不要帮你查下路线。」
「不用,我知道。」顾晚说,「你们吃,别管我。」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没说完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「你明天要是起得早,就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改口,「算了,你睡你的。」
门在她身后关上,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,很轻,一下一下,上了楼。
桌上没人说话。苏念看看我,又看看那扇门,小声说:「她是不是不高兴。」
陆清和没接话,把最后一块鱼夹进碗里,慢慢吃。沈知夏重新拿起公筷,给桌上剩下的菜分了分,说:「吃饭。菜凉了。」
我端起碗,扒了两口,眼睛却落在顾晚刚才坐的地方。她坐的沙发扶手那块,垫子上有一小片凹下去的印子,还没弹回来。她的碗我端过来看了一眼,米饭几乎没动,排骨咬了一小口,剩下的搁在碗边,凉了,油凝在上面,白花花的一层。
她几乎没吃。
我放下碗,站起来。
「你去哪儿。」沈知夏问。
「看看她。」
「林曜。」她叫住我,声音不高,「她说了不用管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下很深,里面有什么在权衡,最后她把公筷放下,说:「去吧。碗我来收。」
我点头,往门口走。苏念在后面小声说了句「带上这个」,我回头,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,「热水,我下午灌的。」我接过来,杯身还温着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我一跺脚,灯亮了,昏黄的一团。楼梯在尽头,往上去天台,往下去大门。我站在楼梯口,往上看了一眼,又往下看了一眼。
上面那层的灯没亮。
我抬脚往上走,走到一半,声控灯灭了,四周黑下来,只有楼梯转角那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。我停下来,跺了一脚,灯又亮,照见台阶上落着几粒灰,还有一根细长的头发,栗色,贴在水泥上。
我继续往上走,手心攥着那个保温杯,温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