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入夜
Reading from

潮声入夜

52 chapters • 9 views
夜班
20
Chapter 20 of 52

夜班

场景:医院夜班后的凌晨,公寓楼下便利店,然后厨房。 在场:林曜、顾晚。 目标:顾晚第三次让他照顾自己,这一次她开始主动要。 障碍:她习惯说“没事”;一累就收拾屋子、给他煮面;她手机里有一条没回的消息(母亲的检查报告)。 过程:凌晨四点,便利店门口的长椅。她坐在那里等他,白大褂没脱,头发松了,几缕贴在颊边,手腕上有表带留下的印子。她买了两个关东煮,把其中一个推给他,说“你吃”。她不说医院的事,只说“今天有点累”。他问,她说“没事”。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,按灭,没说是什么。 上楼以后,她没有回房间,也没有收拾屋子。她在厨房地上坐下来,背靠着橱柜——这一次不用他说“你坐”。他给她煮面,她吃了两口就放下,头靠在他肩上睡着。 收账:他说“当初要不是你那把钥匙”,她打断他:“那是我自己的钥匙。我交出去,第二天才去配了一把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我确实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你。” 落点:他把她抱回房间,她半梦半醒抓住他的袖子说“别走”。他留下,和衣躺在她旁边。她背对着他,呼吸慢慢匀了;他伸手,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上。她翻过身,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,很轻地吻了一下,说“睡吧”。 尺度:明确。写拥抱、同床、一个吻;克制,不做。

便利店的灯白得发青,把货架上每一包速食面的油光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我在冰柜前站了半分钟,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,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是为了买什么。顾晚的夜班十一点半下。她昨天在厨房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似的——「你要是有空……就顺路来接我一下。」顺路。医院在城东,便利店在中间,公寓在城西,这条路顺得有点牵强。我还是来了。

收银台后面的女孩在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我拿了两盒热牛奶,又绕回去,在糖果那一排前面蹲下来。她口袋里的糖快没了,我上次看见她把最后一颗薄荷糖的糖纸抚平了夹进笔记本里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我挑了一包柠檬味的,一包原味的,想了想,又抓了一把散装的。结账的时候塑料袋提手勒进指缝,热牛奶隔着袋子烫我的小臂。

医院后门的那条路没有路灯,只有急诊楼外墙上一排应急灯,红色,一闪一闪,把停着的自行车照得像一排瘦骨。顾晚出来得比我预计的晚。白大褂脱了,搭在臂弯里,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浅色毛衣,低马尾松了一半,几缕栗色头发贴在脸侧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才继续走过来。

「你真来了。」

「说了来的。」我把牛奶递过去,「还热着。」

她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没有马上喝。应急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我才看清她眼下的颜色,比毛衣还灰。「谢谢。」她说,声音有点哑,「我以为你会忘。」

「我记性好。」

她笑了一下,很轻,笑到一半就收了。「是,你记性好。」

我们并肩往西走,路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,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。她把牛奶喝完,纸盒捏扁了拿在手里,走了半条街才找到垃圾桶。回来的时候她说:「今天接了三个电话。」

「哪三个?」

「第一个是我妈。」她数着,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,「问我吃饭没有。我说吃了。她说你骗人,你声音就是没吃饭的声音。」

「你妈耳朵挺尖。」

「她一直这样。」顾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「第二个是科里的护士,问我明天能不能早到半小时,有个病人要转科,材料没人整理。我说能。」

「第三个呢?」

她没立刻答。走了几步,才说:「第三个是打错的。一个男的,问我是不是某某,我说不是,他就挂了。」

「就这?」

「就这。」她把捏扁的纸盒换到另一只手,「可是我挂了他电话以后,站在护士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。你说奇不奇怪,一个打错的电话,我居然有点想跟那个人多说两句。随便说什么都行。」

我没接话。她的步子比平时慢,鞋底蹭着地面,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落下去。

「顾晚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今天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。」

她侧过头看我,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,那点亮很快又灭了。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
「你喝牛奶喝得太快了。」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真的笑出来,这次笑到了眼睛。「林曜,你这人。」她摇头,「怪不得。」

「怪不得什么?」

「没什么。」她把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「怪不得大家都愿意跟你说话。」

我们拐进听潮公寓那条巷子的时候,海声就起来了。这栋楼旧,六层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走到三楼要跺两下脚才亮。顾晚走在前面,手扶着栏杆,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晃。到四楼拐角她停下来等我。

「钥匙。」她伸出手,「你带钥匙了吗?」

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。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塑料牌,是刚搬来那天她塞给我的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「听潮 502」,字迹被钥匙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
「还留着呢。」她说。

「一直挂着。」

「我以为你早换掉了。」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塑料牌,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,「小学的时候你也这样。我给你什么你都留着。三年级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书签,你夹在字典里夹了两年。」

「那张书签画的是猫。」

「画的是一只兔子。」

「是猫。」我说,「耳朵那么短。」

「兔子耳朵也可以短。」她理直气壮,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往日的轻快,「你当时还说我画得好。」

「我当时是客气。」

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,力气不大,掌心是凉的。「林曜你这个人,」她说,「小时候嘴就欠。」

「现在也欠?」

「现在……」她想了想,「现在好一点。就一点。」

五楼的灯是好的。她掏钥匙开门,锁芯转了两圈,门推开,屋里的空气涌出来,是煮过东西的味道,混着海风从阳台灌进来的咸。客厅没开大灯,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,苏念的速写本摊在茶几上,铅笔横在旁边,人不在。陆清和的球鞋摆在门口,鞋尖朝外,是她一贯的摆法。沈知夏的房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
「她们都还没睡。」顾晚把白大褂挂到门后的钩子上,声音放轻了,「你饿不饿?我看看锅里还有什么。」

「你坐着。」我说,「我去看。」

厨房的锅里是半锅粥,还温着。我盛了两碗,找糖的时候在橱柜最里面摸到一罐,盖子拧得死紧。端出去的时候顾晚已经坐在沙发上了,整个人陷进去,头靠在靠背上,眼睛闭着。我把碗放到茶几上,瓷底磕了一下玻璃面,她才睁开眼。

「我以为你睡着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她坐直,接过碗,「就是……坐下来的那一下,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。」

她吃了两口,忽然说:「林曜,你今晚能不能别急着回房间。」

我抬头看她。

「就坐一会儿。」她的勺子停在碗里,「我今天不太想一个人待着。这话说出来有点……」她找词,「有点不像我。」

「像。」我说,「挺像你的。」

她低头笑,耳朵尖有点红。粥吃到一半,她放下碗,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,拍了拍。

「过来。」

我坐过去。她侧过身,把头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是洗发水的味道,很淡,底下还有一点医院消毒水洗不掉的气息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,肩膀一点一点松了。

「你手腕上这个。」她忽然说,手指碰了碰那个旧护腕,「一直戴着?」

「嗯。」

「谁的?」

我沉默了两秒。「清和的。她让我保管一晚,第二天还。」

「你没还。」

「她说先放着。」

顾晚的手指在护腕边缘磨起的毛边上停住,没有拿开,也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「她手挺巧的,这种护腕自己缝的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哦。」她把手收回去,放回自己膝盖上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响,还有楼上谁走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隔着楼板传下来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:「林曜,我是不是……总是那个照顾人的?」

「怎么突然这么问。」

「没什么。」她摇头,「就是今天护士站那个电话。我挂了以后想,要是我哪天不接电话了,会不会有人打回来问一句。」她顿了顿,「不是问我工作,是问我。」
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厨房漏出来的光里,轮廓很软,眼睛看着前面,没有看我。

「我会打。」我说。

她转过脸来,看了我很久。然后她抬手,掌心贴上我的脸,很轻,像怕用力就会碎。她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嘴里淡淡的甜味,是粥里的糖。

她吻我的时候很慢。嘴唇先碰上来,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才真正贴紧。她的手滑到我脖子后面,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,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,抓得很紧。我伸手揽住她的腰,她整个人就往我这边靠过来,膝盖碰到我的腿,粥碗在茶几上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,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,我们都没管。

分开的时候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呼吸有点乱。「我今晚不想一个人。」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是稳的,「你陪我。就睡觉。行不行?」

「行。」

「你别想多。」她退开一点,眼睛却没躲,「我今天很累,我只是……」

「顾晚。」我说,「我陪你睡。就这样。」
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两个碗端进厨房。水声响了一会儿。我坐在沙发上没动,手腕上的护腕硌着沙发扶手,我把它往下推了推,推到小臂上。

她的房间比我的小,床靠着窗,窗帘没拉严,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。她先躺下去,背对着我,被子拉到肩膀。我脱了鞋躺到她旁边,床垫陷下去,她的背跟着往下沉了一点。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,脸对着我,眼睛在暗处睁着。

「林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」

「什么话。」

「你说,顾晚你别老是把好吃的让给别人,你自己也吃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那时候我们在学校门口分一包薯片,我把大的都给你了。」

「那你现在吃。」我说,「明天我给你买。」

「你上次也这么说。」

「这次真买。」

她笑了一声,往我这边靠了靠,额头抵在我锁骨上。我抬手,手掌覆在她后脑上,她的头发很软。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越来越小,最后停了。窗外有车开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,转了一圈就没了。

我没睡着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我胸口,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收回去,指甲边缘有一道新的红痕,是今天在科里被什么东西划的。我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,她动了一下,没醒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。很轻,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闷响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客厅经过走廊,在我门口停了一下——不是这间,是隔壁,顾晚的房门。停了几秒,又走开了。我认得那个脚步,落地很稳,步幅大,是陆清和。

天快亮的时候顾晚先醒的。她睁开眼看见我,愣了半秒,然后像是想起了昨晚的事,脸慢慢地红了,一直红到脖子。

「早。」我说。

「……早。」她坐起来,背对着我整理头发,「你一夜没睡?」

「睡了。」

「骗人。」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,但比昨晚好多了,「你眼睛红的。」

「你眼睛也红。」

「我那是哭的。」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,「不是哭,是打哈欠打的。」

我没拆穿她。她下床去洗漱,我坐起来,手腕上的护腕滑到手心,我捏了捏,把它重新戴好。

出房间的时候客厅已经有人了。苏念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,速写本摊开,手里拿着铅笔,抬头看见我从顾晚房间出来,笔尖停在纸上,眼睛眨了两下。

「早啊。」她说,语气和平常一样亮,「你俩起这么早。」

「我送她回来晚了。」我说,「就在这儿睡了一觉。」

「哦——」她把那个「哦」拖得很长,低头继续画,嘴角翘着,「顾晚姐呢?」

「洗漱。」

「那正好。」她翻了一页纸,「我今天画她,她那个低马尾我老画不好。」

厨房那边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陆清和端着两杯水出来,看见我,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,动作很自然,像本来就打算给我。「昨晚几点回来的?」

「快十二点。」

「我听见门响。」她坐到沙发扶手上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,「你房间灯一直没亮。」

苏念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
「我在顾晚那儿。」我说。

陆清和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还关着的门,喝了一口水。「她夜班?」

「嗯。」

「累坏了吧。」她说,语气平平的,「她那个科,夜里没个消停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
「我陪她去过一次。」她把杯子放下,「上个月,她落了东西在医院,我骑车带她回去拿。夜里那个走廊,灯开一半关一半,吓人。」

苏念这时候插话:「顾晚姐胆子小。」

「不小。」陆清和说,「她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好几年了。」

这句话落下来,客厅里静了一瞬。沈知夏的房门开了,她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,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看见我们几个散布在客厅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「都起了。」她说,走到餐桌边把文件夹放下,「今天下午四点,学生会那边有个会,我提过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「你记得吧。」

「记得。」

「好。」她打开文件夹,翻了一页,又合上,「那就不重复了。」

她进厨房倒水,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,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当作没看见。然后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,门关上,锁舌咔哒一声。

顾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头发重新挽好了,脸也洗过了,看着比昨晚精神。她走到客厅中间,脚步慢下来,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。

「你还戴着。」她说。

「嗯。」

她没再说什么,走到厨房去,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好的粥出来,放到我面前。「你昨晚也没吃多少。」她说,「吃完再走。」

苏念从地毯上抬起头,笔尖指着我的碗:「顾晚姐,我也要。」

「锅里有,自己盛。」

「偏心。」苏念嘟囔了一句,还是站起来往厨房去了。

陆清和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动,看着我喝粥。她的目光很直,不躲不闪,像球场上盯人那样。我把粥喝完,放下碗,她才开口:「下午那个会,开完有空吗?」

「怎么了?」

「队里训练,你来不来。」她说,「不来也行。就是问问。」

「来。」

她点点头,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去,手指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,很轻,像顺手的动作。「粥不错。」她对着厨房说了一句,然后回房间了。

顾晚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抹布,看着陆清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低下头,把抹布叠了两折,又叠了一折,叠得很整齐,放进水池边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
「林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下午去训练,晚上回来吃饭吗?」

「回来。」

「好。」她点点头,「那我做。」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点,「我做你爱吃的。」

她说完就转身去收拾灶台了,背对着我。我看着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,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摆正,动作很慢,像在数。窗外海声一阵一阵,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
我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池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
「顾晚。」

「嗯?」

「昨晚谢谢你留我。」

她没回头,手里的锅盖停了一下。「是我留的你。」她说,「谢什么。」

我走出厨房。客厅里苏念正对着速写本皱眉,铅笔在纸上快速地划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我回房间换衣服,经过走廊的时候,听见顾晚在厨房里轻轻哼了一段调子,很轻,断断续续的,哼了两句就停了。

我把护腕从手腕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黑色的布面上有一道洗得发白的折痕,边缘的线头翘着。我看了它一会儿,又把它拿起来,戴回去。

Comments

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 on this chapter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