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笑声已经散了。我坐在床沿上,听着最后一阵拖鞋声滑过走廊,门一扇扇合上,像有人把这一夜一节一节地收进抽屉。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,但灰还嵌在指纹里,我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出一道红。
门被敲了三下,很轻。轻得像是怕吵醒谁。
「林曜。」顾晚的声音隔着门板,「你手怎么了。」
不是问句。她站在门口,白大褂没穿,只有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卫衣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,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铁盒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,她身后只剩客厅那盏没来得及吹的蜡烛,光从她肩侧漏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我脚边。
我把手往身后收了收。「没事,搬箱子划的。」
「伸出来。」
我伸出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她没说话,侧身进了房间,把铁盒放在我桌上,掀开盖子。碘伏棉签、创可贴、一小卷纱布,还有半板过期的退烧药。她随身带的这些东西,比我的全部家当都齐。
「坐。」她说,「别站着。」
我坐回床上。她蹲下来,膝盖抵着我的床沿,把我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的手指凉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是握笔和做实验磨出来的。棉签沾了碘伏,压上来的时候我抽了一下。
「忍着。」她连头都没抬,「知道疼还去碰电箱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低马尾松了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蜡烛的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暖色。她擦得很慢,一圈一圈地绕着伤口,好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碰电箱。」
她换了一根棉签。「物业要是真来了人,会先按门铃,会先找沈知夏签字。今晚没人按门铃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而且你回来的时候,鞋底有配电间那种旧水泥的灰,白的,沾在帆布鞋边上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铜丝还是铝丝。」她问。
「没有铜丝。」我说,「就是保险丝跳了,老设备,我推上去的。没敢乱接。」
她这才抬眼看我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松了下来,很快又收回去。「算你还有点脑子。」她把创可贴撕开,贴上去,用拇指压了压边角,「下次这种事先喊人。喊我。我至少知道哪根线不能碰。」
「你在客厅陪她们。」
「我在客厅也是在。」她说,声音低下去,「你喊一声,我又不是听不见。」
我低头看那只手。创可贴贴得很正,边角服帖,像她做过的无数件小事一样,不出错。我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「你吃饭了吗。」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如果我没盯着她看就会错过——她的嘴唇动了动,好像要习惯性地说「吃了」。
「停电前煮了一半。」她最后说,「后来就忘了。」
我站起来,从她身边过去。走廊里黑,我摸着墙走到厨房,灶台上那锅东西还在,盖着盖子,凉透了。我掀开看,是一锅番茄鸡蛋面,面已经坨了,泡在汤里,结成一块一块的。旁边两个啤酒罐,一个开着,泡沫塌了,另一个没动过,罐身上的水珠干成了一层白印。
我把锅端起来,重新开火。
她跟过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「不用了,我随便吃点饼干——」
「坐下。」我说,没回头。
她没再说话。我听见她把椅子拉出来,坐下了,椅腿在瓷砖上拖出一点声音。灶火是蓝的,舔着锅底,汤慢慢热起来,番茄的酸味浮上来,混着一点葱花的味道。我拿筷子把坨掉的面挑开,挑不散,干脆用铲子切了几段。
「你爸做装修的,」她忽然说,「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,蹲在工地边上,看他接线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我往锅里撒了点盐,「他接电,我在旁边递工具。他从来不让我碰带电的东西,说手一抖就没了。所以我今晚特别小心。」
「你爸知道了要骂你。」
「他知道了会先问我有没有接错。」我笑了一下,「然后才骂。」
汤开了。我把火关小,盛了一碗,端过去放在她面前。碗沿烫,我捏着碗底放的,指尖被烫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那碗面,没动筷子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她的肩膀就塌下去了,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人松了半圈。她又吃了一口,这次没吹。
「慢点。」
「嗯。」她嘴里含着面,含糊地应了一声,眼睛却没看我,落在灶台那罐没开的啤酒上。「那个你不喝?」
「留着。」
「留着干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说,「就留着吧。等有个值得开的时候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很轻,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。「你这个人,」她说,「连一罐啤酒都要等一个理由。」
我在她对面坐下,把手肘撑在桌上。厨房只开了灶台上方一盏小灯,光是黄的,照着我们中间这一小块地方,别处都沉在暗里。远处潮声一阵一阵,从窗缝里挤进来,比雨声沉,也比雨声近。
「你今天在客厅里,」我说,「一直在看沈知夏。」
她夹面的手停了一下。「她写了张纸条给你。」
「你看见了。」
「我又不瞎。」她把筷子放下,端起碗喝了口汤,「她那个人,平时连多一个字都不肯说,今晚写了整整一行。我认识她两年,没见过。」
我没接话。口袋里那张纸的棱角隔着布硌着我,我一直没拿出来看第二遍。
「林曜。」她叫我名字的时候,声音总是比平时低半度,「你搬进来之前,我以为会很难。五个人,四个女的,一个男的,还是老楼,还是这种天气。」她把碗推远了一点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「结果这一个礼拜,我一次都没觉得难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你什么都记得。」她看着我,「谁怕黑,谁不吃香菜,谁笑起来会先别开眼。你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。」
我看着她。烛光早灭了,只剩灶台这盏灯,她的脸有一半在暗里,眼睛是亮的。
「我记性好。」我说。
「不是记性好。」她摇头,「是你肯花心思。」
她说完这句,好像自己也觉得说多了,低下头去够那碗面。我没拦她,也没接话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她吃东西的声音,和锅底余火偶尔的一声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吃得慢了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不怎么往嘴里送。我看着她眼皮往下沉,一下,又抬起来,又沉下去。
「顾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几天没睡好了。」
她没否认。她把筷子横在碗上,两只手撑着桌沿,头慢慢低下去,抵在自己的手背上。「医院那边这个月排得满,」她的声音闷闷的,「带教老师让我跟着看,我什么都不懂,站在旁边像个傻子。回来还要背东西,背到半夜,第二天六点二十又要洗澡。」
「你洗澡那个点,」我说,「太早了。」
「六点半沈知夏要用。」她闭着眼睛说,「我让着她。」
「你什么都让着别人。」
她没答。手背底下传出来的呼吸慢下来了,肩膀一起一伏,幅度越来越小。我坐在那儿没动,等她真的睡沉了,才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碗端走,放进水槽,很轻,没让碗碰到槽壁。
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,头枕在手臂上,脸侧对着我,睫毛垂着,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。我抽了张纸巾,蹲下来,隔着一点距离,把那一小点擦掉。她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了。
「回房间睡。」我低声说。
「……嗯。」她应了一声,但没动。
我没再催。我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,让她靠得稳一点,然后回房间拿了件外套出来,搭在她背上。夜里的海风从窗缝里钻,凉。她感觉到重量,往外套里缩了缩,像只找到窝的猫。
我坐回对面,看着那盏小灯。灶台上的火关了,锅还温着。窗外潮声没停,一下一下,把这一夜往深处推。
明天沈知夏会问物业。她会知道今晚并不只有师傅在忙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张创可贴,边角贴得笔直。然后我伸手,把灶台上那罐没开的啤酒往里挪了挪,挪到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