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来得毫无预兆。
先是空调的声音停了。那种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的、低沉的嗡鸣,突然被抽走,客厅里剩下一种陌生的安静,像有人把耳朵捂上了。然后灯灭了,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缩成一个白点,白点也消失了。窗外雨正大,风把雨丝横着甩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。
“跳闸了?”陆清和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。
“整栋都黑了。”顾晚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外面楼道的声控灯也没亮,对面那栋楼黑得像一块竖起来的铁板。“不是我们这层的问题。”
我摸到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柱扫过客厅,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苏念正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沾着薯片渣,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。
“先找蜡烛。”沈知夏说。她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了动作。“知夏说得对,别乱走,地上有东西。”
“我房间有,上次生日剩的。”苏念举手,光着脚就往东边跑,被陆清和一把拽住后领。
“穿鞋。地上有碎玻璃。”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,吐了吐舌头,趿拉着拖鞋跑了。
我举着手机往厨房走,抽屉里应该有一包备用的。拉开第一层,筷子、勺子、保鲜膜。第二层,打火机、开瓶器、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生日蜡烛。第三层,一个没拆封的纸盒,摸上去是硬纸壳的棱角。我把它拖出来,盒盖上印着“香薰蜡烛”,旁边用圆珠笔写着“别用,留着”。
“找到了。”我朝客厅喊。
沈知夏走进来,手机光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穿了一件居家的灰色长袖,头发散着,没平时那么整齐,额角有一缕被汗黏住了。她伸手来接那个盒子,手指碰到我的手背。
就一下。凉凉的,很轻,像被纸边划了一下。
“哇——”苏念的声音从门口冒出来,抱着三根歪歪扭扭的蜡烛,“我看到了!”
“看到什么。”沈知夏没回头,把盒子放在料理台上拆。
“看到你摸林曜的手。”苏念把蜡烛往台面上一放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知夏姐,你平时碰别人东西都要先问一句的,怎么碰人手不问啊?”
客厅那边传来陆清和一声短促的笑。
沈知夏拆盒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接话,抽出一根蜡烛,用打火机点上,蜡油滴了两滴在碟子上,把蜡烛按稳。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叠便签纸——她居然在居家服外面系了围裙,我这才注意到——撕了一张,低头写了几个字,往我这边一推。
便签上是一行很漂亮的字,笔锋收得很利落: 碰过别人的手,就要负责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已经转身去点第二根蜡烛了,侧脸在火光里没什么表情,耳根却有一点红。
“这什么?”苏念凑过来看,看完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拖得很长,“负责什么呀?”
“负责把蜡烛端到客厅去。”沈知夏把点好的蜡烛递给她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通知。
苏念接过蜡烛,冲我挤了挤眼,走了。
我把那张便签折了一下,塞进裤兜。纸很薄,隔着布料能摸到字的棱。
五个人在客厅坐下。茶几上铺了一块旧桌布,四根蜡烛立在中间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来歪去。陆清和把两罐啤酒从冰箱里拎出来,往桌上一放,拉开自己那罐,喝了一口。
“另一罐呢?”苏念问。
“留着。”陆清和说,“谁想喝自己开。”
那罐啤酒就一直立在那儿,罐身的水珠慢慢凝出来,又慢慢滑下去,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圈深色。没人去开它。后来我才明白,五个人里,只有陆清和是真能喝的那一个,剩下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动,等着等着,天就晚了。
烛光把客厅照成一个很小的世界。窗外雨声大得像是要把楼掀起来,可屋里反而安静。苏念盘腿坐在地板上,把手机举高,说信号只剩一格,翻来覆去地刷,刷不出东西。
“讲讲你们最怕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停电夜适合讲这个。”
“怕黑。”顾晚说。她坐在沙发扶手上,膝盖并着,手里捧着一杯凉白开。“小时候家里停电,我妈让我别怕,结果她自己先叫了一声。”
苏念笑得往后仰。
“怕安静。”陆清和说,“太安静了,总觉得要出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应该很怕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,没反驳。
沈知夏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,说:“我怕失控。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没打算说这么实话的。她很快补了一句,“所以我才列公约。”
“公约里可没写停电怎么办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现在补一条。”她抬眼看我,火光在她眼睛里跳。
“补什么?”
“补——”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很浅,但整个人的线条都松了,“补:停电时,谁都不许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这条我同意。”苏念举手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顾晚轻声说。
陆清和举了举啤酒罐,算是投票。
我点头。沈知夏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那张写着“负责”的便签从桌上拿起来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它从厨房带过来了——对着烛火看了看,又放回去,压在蜡烛碟子底下。
“不去问问物业?”顾晚说,“这么大雨,别是哪儿的线路烧了。”
“我去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陆清和也要起身。
“你坐着。”我说,“楼道黑,两个人反而碍事。我下去看看总闸,不行就给维修打电话。”
沈知夏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“小心点。”
我拿了手机和钥匙,从五楼往下走。楼道里没有一点光,手机手电筒照出去,光柱里全是浮着的灰。扶手是铁的,摸上去一层凉。走到三楼拐角,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看了一眼,又关上。
一楼配电间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里面一股潮味,墙上的电表箱黑着,总闸的位置看不清。我没敢乱动,先把手机电筒照过去,看清了闸刀的位置,又退出来,站在楼道口给物业打电话。打了三遍才通,那边说雨太大,师傅在路上,让我别碰电箱。
“我不碰。”我说,“您让他快点。”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师傅来了。五十来岁,穿一件深蓝色雨衣,肩上挎着工具包,裤脚全湿了。他一边走一边骂这鬼天气,到了配电间门口,把雨衣一脱,让我把手机举高。
“照着这儿。”他指了一下电表箱侧面,“别晃。”
我举着手机,光打在他手上。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,又让我把包提过去。包很沉,铁器在里面磕碰出闷响。我蹲下来,把包口撑开,手伸进去帮他找东西,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箱的边角,箱壳裂了口,划了一下。
不疼,就是一下。我缩回手,继续举着手机。
师傅拆开面板,里面一股焦味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说老线路,雨一大就受潮,得换一段。他让我别动,自己上手,接线、缠胶布、拧螺丝,动作很快。我在旁边照着,偶尔递个钳子、扶一下手电。整个过程我没碰过一次线,没推过一次闸。师傅弄完,站起来拍了拍手,说行了,上去吧。
“谢谢您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,你们这楼早该整了。”他把雨衣往身上一套,走了。
我上楼的时候,手指上那道口子才开始有点感觉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着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不深,但渗了点血,混着灰,黑红黑红的。
推开门,客厅里的人都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沈知夏问。
“师傅修好了,应该一会儿就来电。”我说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苏念眼尖。
“没事,蹭了一下。”我把手往裤兜里一插,“纸箱划的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顾晚站起来。
“真没事。”我往后退了半步,“就一道口子,一会儿自己就好了。”
顾晚看了我一眼,没坚持,又坐回去。她大概以为真的只是蹭了一下。
灯就是这时候亮的。
所有灯一起亮,客厅白得晃眼。空调重新嗡起来,电视屏幕闪了两下,跳回待机画面。苏念“啊”了一声,捂住眼睛。
“来电了!”
“物业修的?”陆清和问。
“嗯,师傅弄的。”我说。
没人再问。大家开始收拾桌上的蜡烛、啤酒罐、薯片袋。沈知夏把那张便签从碟子底下抽出来,叠了一下,递到我面前。我接过来,塞进裤兜。
“困了。”我打了个哈欠,是真的有点困,“我先回屋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苏念说。
“搬了一周家,累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你们聊。”
我回了最小的那间西侧卧室,把门关上,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灯我没开,坐在床沿上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,把手翻过来看。
那道口子比刚才明显了,血已经凝住,边上翻着一点白皮。灰嵌进指纹的沟里,黑的、红的、还有一点铁锈的黄。我用另一只手去搓,搓不掉,指甲刮得指腹发红,还是有。
客厅那边传来苏念的笑声,还有陆清和说“别闹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被门缝压扁了。
我把手放下,搁在膝盖上。那张便签在裤兜里,隔着布,能摸到字的棱角。我没拿出来看。
窗外潮声还在,一阵一阵的,比雨声更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