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把手机举到我眼前的时候,我正蹲在玄关系鞋带。屏幕上是画材店的新到货,一箱十二色的矿物颜料,照片拍得反光,她拇指在玻璃上点着那行小字:"今天最后一天,明天就涨价。"
"陪我去嘛,"她说,蜜茶色的短发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,"就两个小时,我请你吃楼下那家馄饨。"
我把另一只鞋带也系好,直起腰。"今天不行。"
她愣了一下,眼睛还亮着,但那点亮慢慢收了半格。"哦。"
"跟陆清和约了七点。"我拿起门口的运动包,"上周就定下的,她加练,我去捡球。"
苏念把手机收回去,在掌心转了一圈。"那你去呗。我又没说不让你去。"
"明天下午,"我说,"画材店几点关门?"
"六点。"她抬头看我,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"你要真来?"
"四点,我在楼下等你。"我拉开门,海风灌进来,带着傍晚退潮的腥气,"颜料涨价也认了,谁让你今天才说。"
身后传来她拖长的一声"好——",尾音上扬,像谁在屋里放了个气球。
下楼的时候我数着台阶。六层旧楼,水泥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,扶手是后来焊的铁管,冬天冰手,这个季节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。到三楼拐角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苏念发来的: 说话算数。 下面跟了一个画歪的颜料管。
篮球场在七号楼后面,四盏高杆灯只亮了三盏,最远那盏坏了,半边场地沉在暗里。陆清和已经在罚球线站着,球在手里转,没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,马尾扎得比平时高,小臂上那道旧伤从袖口露出来,一条浅白的弧。
"来晚了。"她说,没回头。
"路上买了水。"我把袋子放在场边的长椅上,两瓶冰的,一瓶常温的。常温那瓶是给她的,她胃不好,冰的喝多了会皱眉,皱得很轻,以为没人看见。
她走过来拿那瓶常温的,拧开,喝了一口。"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冰的。"
"猜的。"
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有点长,然后转身回场上。"一百个。计时。"
我按了秒表。第一个球空心入网,声音在空场里荡开。第二个偏了,砸在篮筐前沿弹出去,她自己去捡,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。第三个,第四个。到第十七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把球按在腰上,抬头看那盏坏掉的灯。
"教练今天找我谈了。"她说。
"说什么。"
"试训名单,"她把球扔给我,我接住,"十一月,三天。去了不一定留,不去就肯定没戏。"她顿了顿,"他问我脚踝怎么样。我说好着呢。"
球在我手里沉甸甸的,皮面被磨得发亮。"你跟队医说了吗。"
"说了。"她伸手把球要回去,"他说能练,别硬撑。我这不叫硬撑。"
她重新站回罚球线,抬手,球划出去,进了。我按下秒表继续计时,没再问。有些话她要自己说,逼出来的不算。
练到第七十多个的时候,场边有人喊她名字。是队里两个师妹,抱着球从侧门进来,说想蹭半场练投篮。陆清和摆摆手让她们去另一边,自己继续。可那之后她的节奏乱了,连着三个没进,第四个砸在篮脖子上弹得老高,她跳起来接,落地的时候右腿明显顿了一下。
"歇会儿。"我说。
"还差二十个。"
"歇十分钟,再练二十个。我陪你到练完。"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把球夹在腋下,走到长椅边坐下。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,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分。她仰头喝水,喉结动了一下,汗顺着脖颈淌进领口。
"你今天本来有别的事吧。"她说,眼睛看着场上那两个师妹。
"苏念让我陪她去画材店。"
她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。"那你怎么不去。"
"跟她说明天了。"我说,"今天先跟你约的。"
陆清和没说话。她把水瓶放回长椅上,瓶底磕在木板上,响了一声。场上师妹投了个三不沾,笑着去追球。她的侧脸在灯下有点硬,下颌线绷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。
"我以为你会去。"
"去什么。"
"画材店。"她转过头来,眼睛在暗处亮得直接,"她一说你就该走了。你们不是……"她没把话说完,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汗和没说完的话一起抹掉,"算了。我瞎想。"
我把秒表搁在腿上。"陆清和。"
"嗯。"
"我七点到的。现在八点四十。我没走。"
她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,又有什么东西更紧了。她把水瓶拿起来又放下,最后说:"那你今天,能不能就……"她卡住了,喉咙动了一下,像在跟自己的舌头较劲,"陪我一会儿。练完别急着走。"
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话。不是"帮我捡球",不是"计时",是"陪我"。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,像不常说的词。
"练完我送你回去。"我说。
她"嗯"了一声,站起来,把剩下的二十个球一个一个投完。最后五个她没让我计时,自己数着,进一个数一个,声音很轻。数到二十,她把球抱在怀里,站在罚球线上没动,背对着我,肩膀起伏了两下。
师妹们先走了,侧门在身后合上,场里只剩我们两个和那三盏灯。她走回来,把球扔进筐里,球在筐里弹了两下才停。"走吧。"她说。
出了校门往海边那条路走,路灯隔得很开,一段亮一段暗。她走在我左边,步子比平时慢,右腿落地的时候有点收着。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,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,肩膀碰上我的肩膀,没躲开。
"靠着走行不行。"她说,语气还是那样,像在下命令,可尾音软了。
"行。"
她把重量分了一点过来,头偏着,没真靠上,只让肩膀贴着肩膀。海在防波堤那边响,一阵一阵,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扫到我手臂上。走了大概一百米,她才真的把头搁下来,很轻,像怕压坏什么。
"今天教练问我脚踝,"她忽然说,"我没敢说疼。"
"现在疼吗。"
"走起来不疼。停下来才疼。"
我们走到防波堤的缺口,那儿有几级台阶通向下面。她停下来,没下去,就站在台阶顶上看着黑黢黢的海。"我有时候想,"她说,"要是我脚踝真废了,我还能干什么。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。"
"你会很多。"我说,"你会把人从地上拽起来。"
她笑了一声,很短。"那算什么本事。"
"算。"
她没接话,头又往我肩上靠了靠。风从海上过来,带着凉,她穿得少,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,她没推,只把领口拢了拢。
"几点了。"她问。
我看了眼手机。"九点四十。"
"再走一段。"
"走到下一个路口。"我说,"我得回去了,明天还有事。"
她抬起头看我,那眼神里有话,可她把它咽回去了,只点了点头。"行。下一个路口。"
我们继续走。她没再说话,肩膀一直贴着我的,步子放得很慢,慢到不像她。到路口的时候她主动停下来,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还给我,动作很利落,像把什么也一起还了。
"今天,"她说,站在路灯底下,脸被照得很清楚,"我要的就是有人陪我走这段路。没别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别多想。"她补了一句,可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。
"没多想。"我把外套穿上,袖口还留着她的温度,"明天下午四点我陪苏念去画材店,六点前回来。晚上你要还练,跟我说。"
她"嗯"了一声,转身往公寓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"林曜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没去画材店,"她说,"我记着了。"
她说完就走了,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。我站在路口看她的背影拐进楼道的阴影里,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海还在响。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,是苏念: 明天四点,别迟到。
我把手机收回去,往听潮公寓走。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五楼那扇门底下透出光,有人在里面走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