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半个月,报修单压在后勤那边的抽屉里,谁也没来换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知夏正低着头在一张表上写字,笔尖压得很重,纸背透出一道深痕。
"坐。"她没抬头。
桌子对面那把椅子有点矮,坐下去膝盖比桌面低一截。桌角摞着一叠活动审批表,最上头那张的边角卷了,被她用镇纸压着。空气里有股旧纸的干味,混着一点她身上很淡的东西——说不上是香,像洗完晾干的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剩下的那点温度。
她把表推过来,指尖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"迎新晚会的场地申请,后勤要我们补一份安全预案。你这周不是负责文字组?"
"我负责写稿,不负责批场地。"
"现在你负责了。"她把笔帽扣上,"周五之前给我。格式照去年的,去年那份在档案柜第二格。"
我翻了翻那叠表,字迹是她的,一行一行排得很齐,连标点都像量过。我签了名,写日期,把笔放回去。她接过去看了一遍,目光在日期上停了一秒,然后合上文件夹。
公事就这么完了。她却没有动。
窗外路灯的光斜进来,落在磨砂地板上,被那道旧划痕断开。她坐在那儿,手还搭在文件夹上,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浅白的印子。我看她,她看桌面。
"还有事?"我问。
"没有了。"
她说完这句,还是没起身。那叠文件被她重新码了一遍,其实本来就齐的。她的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"沈知夏,"我说,"你饿不饿。"
她抬眼。那道目光不像平时审稿,倒像在确认我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。
"食堂这个点关了。"
"校门口那家小馆子还开着。我请你。"
"请我?"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点东西被挑起来了,"理由呢。"
"理由是我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包饼干,一个人去吃饭挺没意思的。"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把文件夹塞进抽屉,锁上,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"我不吃辣。"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推得很正,"也不吃香菜。"
"记下了。"
校门口那家馆子灯泡是暖黄的,墙上挂着塑料菜单,边角被烟熏得发亮。老板娘认得她,招呼的时候声音都客气了三分:"主席来了。"沈知夏点了两菜一汤,语气平得像在念通知。我在她对面坐下,桌子小,膝盖差点碰到。
菜上来之前她一直没说话,拿纸巾把筷子擦了,又把碟子摆正。我也没催。等热气上来,她才开口。
"你最近很忙。"
"期末加班里的事,还有——"我停了停,"还有几个约。"
"几个。"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像在纸上划一道不深不浅的线。
"沈知夏。"我夹了一筷子菜,没往嘴里送,"那天在球馆走廊,你看见了吧。"
她的筷子停在半空,只停了一瞬,然后稳稳地落进碗里。
"看见了。"
"你走了。"
"我留在那儿做什么。"她端起汤碗,吹了一下,"看你们把话说完?"
汤很烫,她没喝,只是捧着。手指在碗沿上收拢,指腹被焐得发红。
"我不是躲你。"我说。
"那你是什么。"
"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"
她终于抬眼看我,眼尾那道线在灯下显得很利。"林曜,我这个人不喜欢猜。你要么说,要么别说。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。"
我把筷子放下。
"北京那边,"我说,"你定了吗。"
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我会从这儿切进去。
"没定。"
"几号之前要给答复。"
"月底。"她把汤碗放下,声音低了一点,"你怎么知道是月底。"
"你说过十二月底。上次在客厅,你自己说的,说完又低头去看那摞纸。"
她没接话,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那一下按得很实。
"我也有个事。"我说,"上海那边,一个文化机构,给了我一个机会。前期谈得差不多了,签不签还没定。"
她看着我的时间比刚才久。馆子里另一桌在划拳,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
"所以你也要走。"
"我没说我要走。"
"你也没说你留。"
这句话落下来,两个人都静了。热气从菜上散开,慢慢淡下去。过了会儿,她拿起公筷,给我夹了一块鱼。
"这家的鱼不错。"她说,"刺少。"
我低头吃。鱼肉很嫩,酱油味偏甜。她看着我吃,自己没动几筷子。
"球馆那天,"她忽然开口,"我站在走廊那头,其实先听见的是你的声音。你说话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,你自己知不知道。"
我摇头。
"你对谁都那样。"她说,"对顾晚,对苏念,对陆清和。所以那天我分不清你是在对她说,还是在对我说。"
"我那天没在跟谁说。"
"嗯。"她把筷子横放在碟边,"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你是在回避。"
我没否认。否认也没用,她看东西看得太细,连我哪天没倒垃圾都记着。
"我承认。"我说,"陆清和那事,我一直没想好怎么摆到桌面上。摆出来就得有个说法,我那时候给不出说法,就往后拖。"
"拖到现在。"
她"嗯"了一声,很轻,像在文件上盖了个章。然后她做了件我没料到的事——她把那碟鱼往我这边推了推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。
"我今天叫你来办公室,其实那叠表昨天就能签。"她说,"我留着,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问一句为什么。"
"那你为什么留着。"
"因为我不想每次都拿公事当借口。"她看着我,眼神很直,直得让人没处躲,"这句话我说得够不够清楚。"
灯泡在她头顶晃了一下,光影在她脸上挪了半寸。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。
"清楚。"我说,"沈知夏,我想单独跟你待着。不是因为公约,不是因为学生会,不是因为要补什么安全预案。就是我想。"
她没马上答。她伸手把桌上那张点菜单翻过来,拿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,又划掉。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"我这个人,"她说,"一旦认真起来,会很难缠。你确定你要说这句。"
"我确定。"
"那我也说一句。"她把笔帽扣上,"我在意。在意得不太体面。那天在走廊看见你们,我一路走回公寓,走到三楼才想起来自己没拿伞,雨那么大。"
她说完,低头去看那张被划掉的纸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。
老板娘过来收空盘,问要不要加饭。沈知夏说不用,结账。我抢着把钱付了,她没争,只是把包拎起来,站在门口等我。
回去的路上风从海那边过来,带着咸味。她走在我左边半步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在水泥地上前后叠着。
"北京那边,"她忽然说,"如果我去了,你会来看我吗。"
我停下脚步。她也停了,转头看我。
"会。"我说,"你上次问过一次,在纸上。我那时候没答。"
"现在答了。"
她没笑,但眼睛里那点东西松了一下。她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,回头:"别落在后头。"
公寓楼下,五楼的灯亮着。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,她走在前面,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,一下一下。到四楼拐角,她扶了一下墙,停住。
"林曜。"
"嗯。"
"今天这顿饭,算你约的还是我约的。"
"算我约的。"
"好。"她继续上楼,"那我记着。"
推门进去,客厅里苏念盘腿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速写本,铅笔在指间转。她抬起头,眼睛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我身后的沈知夏身上。
"你们一起回来的。"
"嗯。"沈知夏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,"去吃饭了。"
苏念的铅笔停了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沈知夏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也没垮下去。
"哦。"她说,"校门口那家?"
"嗯。"沈知夏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,经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苏念的本子,"画得挺好。这扇窗的光是从哪边来的。"
苏念把本子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"随便画的。"
沈知夏没再问,进了厨房倒水。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,玻璃杯搁在台面上,很轻的一声。
苏念仰头看我,声音压低:"你俩——"
"吃饭。"我说,"谈了北京和上海的事。"
她"哦"了一声,铅笔又转起来,转得比刚才快。"那你们谈完了?"
"谈完一部分。"
她点点头,把本子重新翻开,笔尖落下去,却没画。过了几秒她抬头,很直地看着我:"林曜,我后天还等你来看画。"
"我记得。"
"那就行。"她低下头去画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"你身上有饭馆的味道。去洗个澡吧。"
厨房里沈知夏端着水出来,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。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杯底磕在玻璃面上,响了一声。
"明天,"她说,"学生会那边还有个会。你要来。"
"几点。"
"下午四点。"她转身往房间走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,"这次是公事。"
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只剩苏念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很轻。我站在原地,闻到自己袖口上那点酱油和鱼的味道,混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