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节油的味道在推开门那一刻迎面扑来,浓得几乎能尝到。苏念站在最里面那排画架前,背对着我,手里一支笔蘸着靛蓝,正往画布上抹。画室的灯是那种裸露的灯泡,暖黄光晕罩在她蜜茶色的短发上,发尾翘起一小截,像被风掀过的。
"你来啦。"她没回头,笔尖在画布上拖出一道弧线,"帮我搬一下那摞画框,靠窗那堆。"
我绕过两个石膏像,墙角堆着十几个木画框,边角沾着干掉的颜料,赭石、群青、一点亮橘。我弯腰搬起最上面几个,手指蹭到粗糙的木茬。
"放哪儿?"
"地上就行。"她终于转过身,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面浅棕色的眼睛弯了一下,"你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。"
"公寓离海近。"我把画框靠墙码好,"你让我来就为了搬这个?"
"当然不是。"她放下笔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"你答应过陪我去球馆速写的。今天下午陆清和她们训练,我想画点动态的东西,你帮我计时,顺便让我画你。"
我看着她,她没躲,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"画我?"
"嗯。"她点头,发尾跟着晃了一下,"坐场边就行,不用摆姿势。我想画真人,画那种没在看我的人。"
球馆里空调开得很足,橡胶地面被灯光照得发亮。陆清和她们在另一头跑战术,哨声时不时响一下。我坐在场边第一排,手肘撑在膝盖上,看着地板上一道旧划痕。
苏念坐在我旁边半米远的地方,速写本摊开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一下,又垂下去,再抬起来,像在捕捉什么正在消失的东西。
"你别动。"她低声说,带点笑意,"你一动我就画歪了。"
我试着不动。球馆那头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,还有陆清和喊跑位的短促口令。我听见苏念的铅笔换了个角度,沙沙声更快了。
"好了。"她忽然说。
我侧过头,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我看。纸上是我坐在场边的侧影,下颌线用几笔就勾出来了,额前碎发落下来,眼睛看着前方某个没画出来的方向。线条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"像吗?"她问,语气是那种藏不住的小心。
"像。"我说,"你画得比我好看。"
她抿了下嘴,把本子收回去,又翻到新的一页。"还有一张。"铅笔重新落纸,"这张我想画你笑一下的样子。"
我试着扯了扯嘴角。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"算了,不勉强你。"她低头画,"你笑起来不是那样的。"
球馆那头哨声停了,陆清和朝这边看了一眼,视线在我们之间顿了一下,又转回去接球。我没多想,只是觉得今天的空气有点闷。
画完两张,苏念合上速写本,把铅笔夹在耳朵上。她没急着走,坐在场边晃了晃腿,球馆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
"林曜。"她忽然叫我名字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"我问你个事。"
"嗯。"
"你现在……有在跟谁靠近吗?"她问得很直接,眼睛却没看我,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鞋尖,"你搬进来也快两个月了,我看得出来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约你出来。"
我沉默了几秒。球馆那头又响起运球的声音,一下一下,砸在橡胶地上。
"有。"我说,"顾晚。还有陆清和那边,也在靠近。"
她晃腿的动作停了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。
"嗯。"她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速写本抱在胸前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传过来,有点闷:"画室那幅画还没画完。你要是还想来看,我明天下午也在。"
她走了。球馆的门在她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坐在场边,看着那扇门,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那天晚上我回公寓的时候,客厅灯亮着。苏念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那件白色T恤,手里一支细笔,正往上面补什么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她没抬头,笔尖在布料上走得又慢又稳。
"你之前画的那朵小花。"我说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,停了一下,把T恤转过来给我看。靛蓝的小花下面,多了一小片海——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像潮水退下去又推上来。颜色很淡,在白色棉布上像一层薄雾。
"补成一片海。"她说,声音轻轻的,"这样它就不是孤零零一朵了。"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再说什么,把T恤叠好放在膝盖上,手指上沾着一点靛蓝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海声从窗外传进来,一阵一阵。
"苏念。"我开口。
"嗯?"
"我下次还能去画室找你吗?"
她抬起头,圆框眼镜后面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我,很认真,没有笑。
"我想见你。"她说,"你问多少次,我都是这个答案。"
我看着她。她说完这句话,没有别开眼,也没有躲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像把她自己整个摊开在灯光下面。
我伸手,把她膝盖上那件T恤拿过来,叠好放在一边。
"那就明天。"我说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压下去,嘴角却翘起来一点。"明天下午画室见。"她说,"我把那幅画收尾。"
第二天下午,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那幅画立在画架上,靛蓝色的小花下面,那一片海已经画完了。潮水在她笔下是几道弯弯的线,从远处推过来,又退回去,在画布最底下留下一点白边。
她站在画架前,没回头,声音很轻:"你来了。"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画室窗外是学校的老墙,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动。灯泡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落在石膏像的脚边。
"画完了?"我问。
"嗯。"她放下笔,转过身来,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靛蓝,"你昨天说的那些话,我想了一晚上。"
我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"我知道你在跟别人靠近。"她说,声音很稳,"顾晚、陆清和,我都看得出来。但那不影响我想见你。"她停了停,像是在挑下一句话的字眼,"我想清楚了。我还是想跟你相处。"
画室里很安静。灯泡发出很轻的电流声,窗外有风穿过爬山虎叶子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。她没有退。
"苏念。"我说。
"嗯。"
我抬手,把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她没动,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亮亮的,像那一片画出来的海。
她先吻的我。她踮了一下脚,嘴唇落在我嘴角,带着一点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,很轻,像怕吓到我。然后她退开一点,看着我,呼吸有一点乱。
"我认真的。"她说。
我低头吻回去。这一次她没有躲,手抓住我前襟的布料,指节收紧,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靛蓝。画室的灯在头顶亮着,石膏像在墙角投下长长的影子,她的呼吸落在我颈侧,又热又轻。
离开画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,手指插在我指缝里,掌心有一点颜料干掉的涩。我们去了她常去的那家工作室——说是工作室,其实是她一个毕业学姐留下的旧画室,在一条巷子尽头,钥匙一直放在她那儿。
门推开,里面比学校画室小很多,只有一扇朝北的窗,窗台上摆着几管干掉的颜料。她开了台灯,暖黄的光罩住一小块地方,其余都陷在阴影里。
她站在灯下面,看着我,把圆框眼镜摘下来,放在窗台上。没有眼镜,她的眼睛显得更圆一点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"林曜。"她叫我名字,声音比在画室里还要轻,"你确定吗?"
我没有回答。我走过去,把她拉进怀里,低头吻她。她的手在我后背收紧,指尖隔着T恤布料掐进我肩胛骨里,带着一点颜料干掉的涩。她踮起脚,整个人贴上来,呼吸从鼻尖落到唇边,又热又急。
我把她抵在窗台边,她背后是那扇朝北的窗,窗外是巷子里一盏路灯,光被窗框切成一条窄线,落在地板上。她仰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,嘴唇被吻得有一点肿。
"我想清楚了。"她说,声音有一点抖,"你也要想清楚。"
我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"我想清楚了。"
她没再说话。她伸手,抓住我T恤的下摆,往上拉。我帮她脱掉,顺手把她的卫衣也掀起来,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带,肩带滑下来,露出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。她肩膀很薄,锁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,随着呼吸起伏。
我把她抱到那张旧沙发上。沙发上的布罩被洗得发白,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。她躺下来,头发散开,在灯下泛着蜜茶色的光。我俯身吻她,从嘴角到下颌,再到锁骨,她在我身下轻轻颤了一下,手指抓着沙发布罩的边角。
我吻到她胸口的时候,她呼吸明显重了,手指从布罩上松开,插进我头发里,不重不轻地按着。我沿着她身体的线条往下,吊带已经被推到胸口上面,她腰侧的皮肤在灯下白得发亮,腰线收得很细。
她伸手,帮我解开裤扣。指尖有一点抖,但动作没有停。她拉下我的裤子,手指碰过我那里的时候,我闷哼了一声,她停了一下,又继续,掌心贴着,慢慢收拢。
"苏念。"我声音哑了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,声音也哑哑的,"我知道。"
我把她剩下的衣服脱掉。她躺在旧沙发上,灯光只罩住她一半身体,另一半陷在阴影里。她没躲,也没合拢腿,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很认真的、近乎郑重的神情。
我俯下去吻她,从胸口到小腹,她的皮肤上有一点颜料的味道,混着体温蒸出来的淡香。我吻到她大腿内侧的时候,她腿根轻轻颤了一下,手指抓紧了沙发布罩。
她湿得很快。我手指碰上去的时候,她已经滑得不像话。她在我手指下面喘了一声,腰轻轻弓起来,又落回去。
"你慢一点。"她说,声音带着气音,"让我——"
我放慢动作。她缓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,拉住我的手腕,把我往上带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她没说话,只是把我拉到她身上,腿缠上来,脚踝在我腰后轻轻收拢。
"进来。"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"我想让你进来。"
我抵着她的时候,她呼吸顿了一下。我慢慢进去,她咬住下唇,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,看着我,手指抓着我肩膀,指节发白。
她里面又热又紧,我进去一半她就轻轻吸了口气,腿根绷着,过了一下才慢慢松下来。
"疼吗?"我问。
她摇头,声音有一点哑:"不疼。你继续。"
我继续往里,她慢慢把我整个吞进去,最后那一下她轻轻哼了一声,眼睛湿漉漉的,看着我。
我动起来的时候,她手指在我背上收紧,指甲掐进皮肤里。她呼吸越来越重,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。我低头吻她,她张开嘴,舌尖抵着我的,像在确认什么。
那一晚我们做了很久。中途她换到我身上,旧沙发发出吱呀的响声,她骑在我上面,头发散下来,在灯下像一层薄薄的光。她动得很慢,像是在认真感受每一次。我握住她的腰,她低头看着我,眼睛湿亮,嘴唇微张,呼吸落在我们之间那点空隙里。
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,腿根绷紧,手指掐着我胸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哭腔。我翻身把她压回去,她又来了一次,这次更久,她弓着背,脖子里有一根筋绷起来,我吻在那根筋上,感觉到她皮肤下面血液的跳动。
最后我在她里面出来的时候,她腿还缠在我腰上,脚踝在我腰后收紧,过了一下才慢慢松开。她躺在那张旧沙发上,胸口起伏着,皮肤上有一层薄汗,在灯下泛着光。
我没抽出来,伏在她身上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她伸手,手指碰了碰我额前的头发,把它们拨开。
"林曜。"她叫我名字,声音哑哑的,但很认真,"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。我不赶她们,我也不走。我想清楚了,你也要想清楚。"
我把她搂紧一点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。"我想清楚了。"我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很稳。
她没再说话。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动了一下,把脸埋在我颈侧,呼吸慢慢平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她碰醒的。她坐在沙发边,已经穿好衣服,卫衣领口拉得有点高,遮住脖子。她手里拿着那件白色T恤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我旁边。
"画好了。"她说,"你回去记得晾一下,颜料还没完全干。"
我坐起来,接过那件T恤。靛蓝的小花下面,那一片海已经画完了。潮水的线条在布料上很淡,像真的会随着海声退下去又推上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笑:"我先回公寓。你晚点再回来,别让人看见我们是一起走的。"
门在她身后合拢。我坐在旧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件T恤,指腹蹭过那片海,颜料还有一点潮。
我回到公寓的时候,客厅里没有人。我把T恤晾在阳台的晾衣杆上,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布面轻轻鼓起来,那一片靛蓝在光下晃了晃。
傍晚的时候顾晚从医院回来,路过阳台,停了一下。
"这T恤。"她指了指晾衣杆上那件,"苏念补的?"
"嗯。"我说,"补了一小片海。"
顾晚没说话。她站在阳台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件在风里晃动的T恤,然后转身进去了。我听见她开了厨房的灯,水龙头响起来。
我站在阳台上,海风从耳边过去。晾衣杆上那件T恤的靛蓝在暮色里暗下去,又随着风亮起来。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海,颜料已经干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