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四十,我从五楼下来,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。
楼梯间的窗户朝西,这个点太阳斜着切进来,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出细小的灰尘。我数着往下走,一层十八级,五层就是九十级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拍球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,像谁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。
七号楼后的篮球场是露天的,水泥地,篮筐的铁圈有一处掉了漆。我绕过去的时候,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,多数是女生,三三两两站着,手里拿着水或者手机。看台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台阶,没有座位号,先到先坐。
陆清和在场上热身,运动背心是深蓝色的,后背洇出一片汗。她运球过半场,忽然一个变向,防守她的人慢了半拍,她直接上篮,手腕一翻,球从指缝里滑出去,擦板进筐。整个过程没怎么用力,像随手把一样东西放回原位。
她落地的时候往场边扫了一眼。
我抬起手,晃了晃那瓶水。
她看见了,没笑,只是下巴朝看台第二排偏了一下,然后转身回去接球。那个位置空着,旁边的人像被无形的线划开,留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坐的缺口。
我坐下去的时候,水泥台阶是凉的,隔着裤子也凉。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。
比赛开始得比通知的晚十分钟。师大的队伍个子普遍高一些,热身的时候扣了两个篮,场边起了一阵小声的惊呼。陆清和站在中圈,马尾扎得很紧,露出整片后颈,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晒出来的浅痕,是背心肩带的位置。
哨响。
她跳球没跳赢。对方中锋比她高半个头,手臂一伸,球就偏到了师大那边。陆清和落地,没停,直接回防,脚步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。
前五分钟她几乎没怎么进攻,一直在跑,在挡,在把球分出去。她跑动的姿势和平时走路不一样——平时她走路带风,直来直去;在场上她一直在拐弯,在绕,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。有一次她从底线切进来,接球,起跳,对方的手已经封到脸上,她还是把球扔了出去。没进。她落地,脚踝往外撇了一下,很轻,马上就站直了。
我攥着水瓶的手紧了紧。
第一节打完,澜川落后七分。陆清和走回场边,弯腰撑着膝盖,喘得很重。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看台,在我这儿停了一下,然后直起身,把额前的汗抹到一边。
她没说话,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,意思大概是——看着。
第二节她开始自己打。
第一次是背身单打,她顶开防守的人,转身,后仰,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,进去。第二次是抢断,她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,球从对方手里消失,她已经冲出去了,一个人上篮,球进,哨响,加罚。罚球的时候她站在罚球线后,拍了两下球,抬眼看了看篮筐,手腕一送。空心。
场边炸开一片声音。我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,喊得很齐,像排练过。
半场结束,澜川反超两分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没回更衣室,就坐在场边的长椅上,仰头灌水,水顺着下巴流下来,她用手背一抹。我走过去,把那瓶没开的矿泉水递过去。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已经见底的,接过去,拧开,喝了一大口。
"坐得住?"她问。
"还行。"
"我上半场打得怎么样。"
"后面那段好。"
她笑了一下,很短。"前面那段我自己都看不下去。"她把瓶子放在脚边,弯腰去系鞋带,系得很慢,手指在鞋带上来回绕。"脚踝没事。"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我没接话。
她系完鞋带,直起身,看了我一眼。"你坐那儿,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。"
"你让我坐那儿的。"
"嗯。"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"所以别走。"
下半场打得很凶。师大的防守开始针对性地上人,陆清和每次拿球都有两个人贴着。她第三节只得了四分,有一次被撞倒在地,裁判没吹,她坐在地上拍了一下地板,站起来,继续跑。
最后三分钟,澜川落后一分。
球在陆清和手里。她运球,压时间,场边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她往右突,防守的人跟上,她忽然背后运球换到左手,撤步,三分线外一步,起跳。
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。
进。
终场哨响的时候她已经被队友围住了。我站在看台第二排,看着她在人群里被拍头、被抱、被推来推去,马尾都散了半边。她从人缝里探出头来,朝我这边看,眼睛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。
散场以后人往外走,我被挤着下了看台。场地上还有人在收拾器材,陆清和把毛巾搭在肩上,跟教练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朝我走过来。她走路的样子又变回平时那样了,带风,直来直去。
"怎么样。"她停在我面前,喘还没完全匀。
"最后那个三分,"我说,"你撤步的时候脚踝吃住力了吗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"你就不能先说句好听的。"
"好听的。"我想了想,"挺好看的。"
"这算什么好听的。"
"你让我说的。"
她看着我,笑慢慢收回去,但眼睛还亮着。场边的人越来越少了,器材被推走,篮筐下面空出一大片水泥地。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,攥在手里。
"林曜。"
"嗯。"
"我今天叫你来,不只是让你看我打球。"
她说话的时候没躲,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像她在场上盯防一个人那样。
"我知道。"我说。
"你知道什么。"
"知道你不只是叫我来看球。"
她吸了一口气,很短,像是给自己攒了点什么东西。"那我说明白点。我喜欢你。不是室友那种,不是朋友那种。是我想让你坐在我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,那种。"
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泥地和汗的味道。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,就自己往下说了:"你不用现在回答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"她顿了顿,"但是你得让我知道,你听见了。"
"我听见了。"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往前迈了半步,抬手抓住我T恤的前襟,把我往下拉了一点。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汗的咸味,很轻,一下就退开了,但没松手。
"这算你回应了。"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没动。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服,指节上有打球磨出来的红痕。
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球场上的那种,是水泥地外面、通道口的台阶上,鞋跟敲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稳,然后停了。
我转过头。
沈知夏站在通道口。她穿的是那件扣到顶的白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上印着学校超市的logo。她看着我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转身,鞋跟重新敲在石头上,一下,一下,走远了。
陆清和也看见了。她松开我的衣襟,退后半步。
"你去追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我的脚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追上去说什么?我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。
陆清和看着我,等我。等了大概五秒,她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甩。"行。"她说,"那我们先说清楚。"
她把纸袋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长椅上的,里面是两瓶水——拎起来,往通道那边走。"跟我来。"
赛后通道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,有一根在闪,把人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。空气里混着汗、地板清洁剂和水泥墙的潮气。陆清和走在前面,运动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。她在一个拐角停下来,靠着墙,把纸袋放在脚边。
"刚才那个,是沈知夏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她看见了。"
"嗯。"
陆清和抱着胳膊,看着我。"你跟她也——"她没把话说完。
"没有。"我说,"但是……"
我停了一下。她没催,就那么等着。
"顾晚。"我说,"我跟顾晚,也在靠近。"
陆清和的眉毛动了一下,很快又平回去。她没说话,等我说下去。
"上周她值完夜班回来,我们聊了很久。然后她吻了我。"我说,"就这些。别的不该我说。"
她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。"顾晚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称它的重量。"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。"
"是。"
"那你喜欢她吗。"
"喜欢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日光灯闪了一下,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变了变。
"那你喜欢我吗。"
我看着她。她还靠着墙,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点,她没去拉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直,不躲,也不逼,就是看着,等我。
"喜欢。"我说。
她听完,没笑,也没生气。她把滑下来的肩带拉回去,动作很慢。
"林曜,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别人。"她说,"我介意的是你糊里糊涂的。你今天坐那儿看我打球,我抬头就能看见你,我打得比平时好。这是真的。但我不要一个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才留在我这儿的人。"
她弯腰把纸袋拎起来,拿出一瓶水,递给我,自己留了一瓶。
"你回去想清楚。"她说,"想清楚你要什么。不是我要什么,不是顾晚要什么,不是沈知夏要什么。是你。"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"想清楚了再来找我。我等得起,但我不会一直等。"
她说完就拎着纸袋往通道另一头走了,运动鞋踩在地上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通道尽头的门开着,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球场的灯亮着,把水泥地照得发白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快七点了。客厅没人,厨房的灯亮着,灶上坐着一口锅,锅盖边上冒着白气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是粥,火关到最小了。旁边贴着一张便签,顾晚的字: 急诊加了个班,粥你盛着吃,别等我。
我把便签揭下来,折好,塞进口袋。
苏念的房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传出铅笔在纸上划的声音,很快,很密。陆清和的房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光。沈知夏的房门也关着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盛了碗粥,坐在客厅的桌子边吃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很稠,里面放了红枣。吃到一半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群里是沈知夏发的消息。
这个月水电费我算好了,每人一百三十七,明细在冰箱上贴着。月底之前转给我。
下面没有人回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苏念回了一个"收到"。又过了一会儿,陆清和回了一个"好"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冰箱上的明细贴得整整齐齐,每一项都列了,电费、水费、燃气、网费,最后一行是总计,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我放下勺子,在群里打了两个字。
收到。
发出去以后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粥还热着,红枣沉在碗底。窗外海声一阵一阵,退下去,又推上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