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场在七号楼后面，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橡胶地面到这会儿还散着热气，隔着薄薄一层鞋底往上顶。我抱着从家里带下来的一箱矿泉水，站在铁丝网门口，看陆清和一个人在场地上折返跑。

她没开大灯，只亮了半场那两盏。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马尾在背后甩。跑到罚球线她急停，脚下一拧，整个人顿了一下，右手撑了下膝盖，才直起来。

「来了？」她没回头，声音混在球落地的闷响里。

「你发消息说缺人。」我把箱子搁在边线外的长椅上，「没说要干什么。」

她这才转过身，走过来，运动背心的肩带被汗浸成深色，小麦色的胳膊上那一道旧伤从袖口露出来，在灯下泛着浅白。她弯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水，拧开灌了两口，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后颈上。

「捡球。」她说，「我要练罚球，一百个。你帮我计时，顺便把弹出来的球捡回来。别让我停下来找球。」

「就这？」

「就这。」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，走回罚球线，「我数，你记时间。我从拿到球开始算，到出手为止。超过两秒算不合格。」

我在长椅坐下，掏出手机点开秒表。「开始。」

第一个球她拍了两下就投出去，进。第二个也是。到第五个，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，飞得比我想的远，落到三分线外。我起身去追，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三下才被我按住。等我跑回来，她已经站在罚球线上等着，手空着，看着我。

「快一点。」

我把球抛回去。她接住，拍一下，投，进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半。

「你这拍球是多余的。」我说。

她停住，「什么？」

「你出手前那一下运球，节奏没变，球也没走位，纯粹是习惯。去掉能快半秒。」

她看着我，眼睛在灯下眯了一下。

「你懂球？」

「高中打过。」我说，「替补，没什么上场机会。但教练骂人的话我记了不少。」

她笑了一声，很短，从鼻子里出来。「那你来。」她把球塞我怀里，「你投十个，我看看你懂到什么程度。」

我抱着球站在罚球线后面，橡胶地面热气从脚底往上爬。我把球举起来，手腕一翻——球砸在前框，弹回来，正好落在我脚边。

「手型还行。」她靠在篮架柱子上，胳膊抱在胸前，「力气不够。你是用胳膊推的，不是从腿上来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捡起球，「所以我打替补。」

她没接话，走过来，站到我侧后方，伸手指了指我的膝盖。「屈下去。球从这儿上来。」她手掌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，「别想着扔，想着把球送上去。」

我照做。第二次，球擦着框进去。

「看见没。」她退回去，「你不是不会，是没人给你说过。」

我看着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低头在整理马尾，把散出来的碎发往皮筋里塞。灯从她头顶照下来，把她额角的汗照得发亮。

「那你自己呢。」我把球抛回给她，「刚才那个急停，你右脚落地的时候收了一下。脚踝不舒服？」

她的手停在马尾上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。

「老毛病。」她说，「大一那年崴的，没好好养，现在偶尔会响。」

「你刚才撑膝盖那下，不是偶尔。」

她看了我两秒，然后把球往地上一拍，接住。「行，你眼睛毒。今天训练课被教练说了，说我起跳高度掉了。我自己知道，脚踝一疼，蹬地就不敢用力。」她顿了顿，「下个月试训，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队医说。」

「为什么不说？」

「说了就得停。」她把球投出去，进。「停一周，位置就没了。」

球从网里落下来，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。我没捡。

「你现在硬撑，试训那天照样会疼。」我说，「到时候不是停一周的事。」

她没说话，弯腰把球捡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场地边上有蝉在叫，断断续续的，像谁在远处拉一把坏了的锯子。

她手机在长椅上震了。屏幕亮起来，我看了一眼，没去看是谁，但她走过来拿的时候，我看见来电显示上写着「爸」。

她接了，走开几步，背对着我。

「嗯……在练……没有，没崴……就是常规训练……」她声音低下去，我听不清后面的话，只看见她一只手插在腰上，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得很紧，肩膀微微往前塌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她说「知道了，我会注意」，然后挂了。

她走回来，把手机塞进裤兜，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。

「我爸。」她说，像是解释，又像不是，「每回打电话都问同一个问题——毕业了干什么。我说打职业，他就沉默。沉默完了说，你妈那边我来说。」

「你妈不同意？」

「我妈倒还好。」她拿起球，走到罚球线，「是我爸觉得不靠谱。他年轻时候也想干点什么，没干成，现在在厂里管仓库。他怕我跟他一样。」

她投了一个，没进。球从框上弹起来，我跑过去接住，抛回给她。

「你自己想打吗？」我问。

她接住球，站在原地没动。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罚球线后面，长长的。

「想。」她说，就一个字，说得很快，像怕慢一点就说不出口。「从高中想到现在。别人问我为什么练这么狠，我说为了赢。其实不全是。我就是喜欢站在场上那个感觉，球在手里，所有人都在跑，我知道下一秒球该去哪儿。」她低下头，拍了两下球，「我知道这听着挺傻的。」

「不傻。」我说，「你刚才说罚球超两秒不合格，我记时间的时候就在想，你出手那一下，眼睛是看着篮筐的，但你整个人是往前的。那不是练出来的，是你本来就这样。」

她看着我，看了有一会儿。

「你这人说话，」她说，「怎么跟写作文似的。」

「文学系的。」

「怪不得。」她把球投出去，进。「那你写一个我看看。」

「写什么？」

「写我。」她说，「写一个女篮队长，脚踝有伤，下个月试训，她爸不同意。你写出来，我看像不像。」

「这不好写。」我说，「写出来你肯定说我不懂。」

「那你就是不懂。」她笑了一下，这次笑得长一点，露出牙齿，「不过你刚才那句『你整个人是往前的』，还算有点懂。」

她把剩下的球一个个投完，我在旁边捡。到第九十几个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弯腰按了按右脚踝，按了很久才直起身。

「今天到这儿。」她说。

我把球收进网兜里，她走过来，在我旁边坐下，长椅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声。她拧开一瓶水，喝了一口，把瓶子递给我。我接了，也喝了一口。

「下周三下午，」她说，「我们跟师大打一场友谊赛。主场，就在这个场。」她顿了顿，「你来看。」

不是问句。

「几点？」

「三点。」她说，「你来了站场边，别坐看台。场边我能看见。」

「行。」

她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把网兜甩到肩上。走了两步又停下，回头看我。

「脚踝的事，」她说，「我明天去找队医。你说的对，硬撑不是办法。」她顿了顿，「但试训我还是要去。」

「队医说能去你再去。」

「你管得还挺宽。」

「你自己让我来看比赛的。」

她没反驳，笑了一声，往铁丝网门口走。我跟在后面，抱着那箱剩下的水。走到门口她伸手把门推开，铁网发出很长的一声响。

「林曜。」她站在门外，灯从她背后照过来，看不清脸，「今天谢谢你。不是谢你捡球。」

「那谢什么？」

「谢你问我，」她说，「我自己想不想打。」

她转身走了，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，脚步声在空场地上传得很远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楼角，才低头把铁丝网门带上。

回到五楼的时候，客厅灯还亮着。苏念趴在茶几上画画，顾晚在厨房收拾，沈知夏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。陆清和已经回了房间，门关着。

「球打得怎么样？」苏念头也不抬地问。

「她让我下周三去看比赛。」我说。

苏念的笔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我，眼睛亮亮的。「她主动约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哇。」她把笔放下，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，「清和姐从来不主动约人看比赛的。」

沈知夏从纸上抬起眼，看了我一下，又低下去，没说话。顾晚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抹布。

「那你去看吗？」她问。

「去。」我说，「答应了。」

顾晚笑了一下，缩回厨房。我站在客厅中间，手里还抱着那箱水，忽然想起陆清和在场上说的那句话——「场边我能看见」。我把水放到厨房门口，转身回房间，路过陆清和的房门时，听见里面很轻的一声响，像是冰袋被按在什么地方。

我没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