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黄的,那种老式白炽灯的黄,把油烟气都照得暖了。陆清和站在灶前,锅铲敲着铁锅边,一声一声,像给这个夜晚打拍子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把葱花撒进锅里,油星子溅起来,落回锅沿。
“看什么看,”她头也不回,“端碗。”
桌上已经摆了五只白碗,倒扣着,碗底朝上。我伸手去翻自己那只,指腹摸到碗底刻的字——曜,一笔一划,是顾晚的笔迹。我把它翻正,放在我常坐的位置。
“这个位置。”苏念从沙发那边探头,手里还捏着速写本,“明天起就固定了?”
“固定什么,”陆清和端着一大盘炒面出来,热气腾起来,“搬家还没搬呢。”
“我是说新家。”苏念把本子往膝上一扣,“新家也得有人先坐下。总得有个规矩。”
沈知夏从楼梯上下来,手里抱着一沓复印件,纸角对得整整齐齐。她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,没有立刻说话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。
“都坐吧。”她说,“面要坨了。”
五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坐下,桌子小,胳膊肘挨着胳膊肘。顾晚把最后一只碗翻正,推到我面前,碗底那个“晚”字朝下,谁也看不见了,只有我知道在哪儿。
“先吃。”陆清和夹了一大筷子面进自己碗里,“吃完再说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我问。
“搬家的事。”她嘴里含着面,含含糊糊,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面咽下去,“昨晚的事。”
桌上静了一瞬。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,顾晚低头去够醋瓶,沈知夏把复印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动作很轻,纸和茶几之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昨晚说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谁迟到谁先问等了多久,谁不高兴谁说,不装没事。”
“说了。”陆清和点头,“说完了。可说完之后呢?”
她抬眼看我,那眼神跟她在球场上要球时一模一样,直,不躲。
“我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完了就翻篇。但翻篇不是当没发生过。我得知道,往后我们五个,到底算什么。”
沈知夏放下筷子。她吃得慢,碗里的面几乎没动过,筷子在碗沿上搁着,摆得很正。
“算什么,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,“这个不是一顿饭能定的。”
“那就慢慢定。”苏念说,“我又不是明天就走。”
“你一个月后走。”沈知夏看她。
“那还有一个月。”苏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脆,“知夏姐,你总把日子算得那么清楚。搬走的日子,答复的日子,我走的日子。你算得清,可日子不是拿来数的。”
沈知夏看着她,没有反驳。窗外的海声滚过来,一记,闷闷的,撞在玻璃上。
“我知道不是拿来数的。”她终于说,“可不算清楚,我会慌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像不小心漏出来的。顾晚伸手,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面。”顾晚说,“凉了。”
面吃到一半,话头松了。苏念讲起搬进来第一天的事,说她把自己的画架支在客厅,第二天早上发现被沈知夏挪到了阳台角落,理由是“公共区域不能占”。
“我找了半个钟头。”苏念比划着,“我以为被谁扔了。”
“我没扔。”沈知夏说,“我贴了条。”
“条贴在我看不见的那一面!”
陆清和笑得把面喷出来一点,赶紧用手背挡住。顾晚递纸巾给她,自己也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还有那次,”陆清和擦着嘴,“我半夜回来,客厅灯没关,我以为进贼了,抄起门口的球拍——结果是你。”她指我,“蹲在冰箱前面吃剩饭。”
“我饿。”我说。
“你蹲那儿跟个贼似的,我差点一球拍下去。”
“你那球拍是塑料的。”
“塑料的也能拍。”
桌上笑成一片。沈知夏也笑了,很浅,嘴角往上提了一点,然后她低头去夹面,把那点笑收了回去。
笑过之后,是那种吃饱了的松。碗都见了底,陆清和去厨房端了壶热水出来,给每个人杯子里添。水汽升起来,把灯泡的光晕开。
“说真的。”苏念把杯子捧在手里,“我走之前,想跟你们好好待一晚。就一晚,什么都不干,就待着。”
“今晚不就是。”我说。
“今晚是吵架吵完的今晚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想有个不是吵完的。”
沈知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。她看着苏念,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今晚。”她说,“不是吵完的今晚。”
“今晚之后呢?”陆清和问。
“今晚之后,”沈知夏说,“还是今晚。天亮之前,都算。”
这话有点绕,可谁都听懂了。顾晚把杯子放下,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。
“我明天上午没班。”她说,“可以晚一点。”
“我明天下午才有课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明天休息。”陆清和说,“教练放我一天假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,只是把茶几上那沓复印件收起来,抱在怀里,站起来。
“我去把灯关了。”她说。
灯一关,客厅就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光。海面上有渔船的灯,一点一点,很远。旧空调嗡嗡地响,把咸湿的风从窗缝里搅进来。
五个人没散。谁也没说要回房。沈知夏关了灯回来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没有坐到最边上,也没有坐到中间。陆清和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半个坐垫。
“挤挤。”陆清和说。
沈知夏坐了过去。她的肩膀挨着陆清和的肩膀,没有躲。
苏念把速写本摊开在膝上,借着窗外的光画。顾晚凑过去看,下巴几乎搁在苏念肩上。我坐在她们对面的地板上,背靠着茶几,能看见苏念的笔在纸上走,一笔一笔,很慢。
“画的什么?”我问。
“黑的。”她说,“我画黑的时候最专心。”
“黑有什么好画的。”
“黑里有东西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仔细看,黑不是一种颜色,是好多颜色叠在一起,叠得你看不清,就以为是黑。”
她说着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“像我们。”她说。
顾晚先笑了,很轻的一声,气音。她直起身,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苏念,”她说,“你说话总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把话说得像画画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苏念把本子一合,“你要不要看?”
“要。”顾晚说。
苏念把本子递过去。顾晚翻了两页,忽然停住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我没问。她也没说。
陆清和凑过去看,看了一眼,吹了声口哨。
“画得挺像。”她说。
“像谁?”我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靠回沙发里,把腿伸直,脚踝搭在茶几边缘,“你自己猜。”
夜一点点深下去。海声变得规律,一记一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门,推一下,松一下。
苏念先困了。她打了个哈欠,没遮,打完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笑。
“我平时不这样。”她说,“我熬夜熬惯了的。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顾晚说。
“哪不一样?”
顾晚想了想。
“今天不用熬。”她说,“今天可以困。”
苏念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光软下来。她把速写本放到一边,往顾晚那边靠了靠,脑袋抵在顾晚肩上。
“那我困了。”她说。
“困就睡。”顾晚说。
“在这儿?”
“在这儿。”
苏念闭上眼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肩膀一沉一沉。顾晚没动,一只手搭在苏念背上,很轻地拍。
沈知夏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沙发扶手上,背挺得很直,可我看得出来,她在硬撑。她撑了一整天,从早上那通电话,到下午整理材料,到晚上这顿饭,她一直在撑。
“知夏。”我叫她。
她转过头。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切得很清楚。
“你也困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直了。”
她没反驳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从怀里放下来,撑在膝盖上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今晚这个,算什么。”
“算今晚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是问,我们五个,往后是不是都这样。今晚这样,明天那样,后天又变回去。我受不了变来变去。”
“那就别变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
“是不轻巧。”我说,“可今晚是你自己说的,天亮之前都算。现在还没亮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。”她说。
陆清和从沙发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节响了一声。
“都别撑了。”她说,“撑什么撑。困就睡,想留就留,想回房就回房。没人记账。”
“你记账。”苏念闭着眼说,声音已经糊了。
“我不记这个账。”陆清和说,“我只记训练的账。”
她走到我旁边,在地板上坐下来,背靠着茶几,跟我并排。她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,很热。
“你呢。”她压低声音,只给我听,“你想留吗。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她说,“别问那么多。”
她说完,把头往后一仰,靠在茶几边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很稳,像跑完一场球之后那种稳。
“那就不回房。”陆清和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。她坐直了些,看着我们四个,一个一个看过去,“我说真的。今晚谁都不想走,那就别走。可我得把话说在前头——谁要是不想,现在就说,说了不算扫兴,这话今晚已经说过一遍了。”
苏念先睁开眼,从顾晚肩上抬起头,看了陆清和一会儿,又看了看我。“我想留下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在确认自己的话,“不是怕一个人,是想跟你们待着。我确认过了。”
顾晚低头看了看搭在我膝上的手,然后抬眼看陆清和。“我也留下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中途想停,我会说。”
沈知夏坐在沙发扶手上,背又挺直了。她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。“我留下。”她说,“但我要你们记住,这不是谁欠谁的,也不是往后每次都这样。今晚是今晚。”
“今晚是今晚。”陆清和重复了一遍,然后看我,“林曜,你呢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我说,“你们谁想停,随时说。”
陆清和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件事钉牢了。她伸手把客厅那盏小灯拧暗,只留窗外渔船的微光。然后她转过来,先握住我的手,掌心很热,指节上那层薄茧蹭着我的指背。“那就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谁不舒服就出声。”
苏念挪过来,膝盖碰着我的膝盖。她仰起脸,眼睛在暗处亮着,先看了看我,又回头看了看顾晚,得到顾晚轻轻一点头,才凑近,把嘴唇贴上来。她的嘴唇有点干,先是贴着,轻轻地磨,像在试温度。我抬手扶住她的后颈,拇指压在她耳后那块软肉上,她整个人就软下来,嘴唇张开,舌尖探出来碰我的下唇,湿的,热的,带着一点面的咸味。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,越来越急,胸口起伏着贴上来,隔着薄薄的T恤,我能感觉到她心跳撞在我肋骨上。
顾晚从另一边靠过来,额头抵着我的太阳穴,手覆在我手背上,跟着我的动作一起收紧又松开。她的嘴唇贴着我耳朵下面那块皮肤,慢慢地亲,一下一下的,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又放开。她没催,只是贴着,偶尔在我耳边低声说一句“慢一点”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那气音钻进耳朵里,我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陆清和的手没闲着。她松开我的手,掌心贴着我大腿外侧,慢慢地往上滑,拇指勾着裤缝的边,来回蹭。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,嘴唇贴着我的脖子侧面,含住一小块皮肉,不轻不重地吸了一下,松开的时候那个地方湿漉漉的,凉了一下,又被她呼出的热气盖回去。
沈知夏一直坐在旁边看着,抱着膝盖。她的呼吸比平时重,我看得见她喉头在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袖子,像昨晚那样确认我在这儿。我偏过头看她,她别开眼,耳根红了,却没有把手收回去。她的指尖顺着我的小臂往上,摸到我的手腕,停在那儿,拇指压着我的脉搏,按了两下。
陆清和笑了一声,很轻,把沈知夏的手拉过来,放在我们中间。“说好了的,”她说,“想留就留,想停就停。知夏,你要是不想,现在摇头还来得及。”
沈知夏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很认真。“我想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就是……别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做不像我的事。”
“今晚没有像不像。”顾晚说,“只有想不想。”
苏念的吻往下走,嘴唇蹭过我的下巴,脖子,在我锁骨上停住,舌尖抵着那块骨头画了个圈。她的手摸到我腰侧,手指蜷着,指甲轻轻刮过去,我腰上的肌肉绷了一下,她感觉到了,低低地笑了一声,热气喷在我皮肤上。顾晚把我T恤下摆往上推,掌心贴着我小腹,手指张开,慢慢地摸,像在量什么。陆清和从另一边把手伸过来,跟顾晚的手指碰在一起,两个人谁也没让,就那么叠着,一起往上,摸到胸口,陆清和的指腹蹭过那儿的时候我吸了口气,她偏过头,嘴唇贴着我肩膀,笑了。
后来的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灯暗着,海声一记一记地推着窗玻璃。我们五个人挤在那张旧沙发和地板之间,彼此问过,彼此应过,每一次靠近之前都先看一眼对方的眼睛。
苏念先躺下去,背贴着地板,头发散开,她拉着我的手往下,我撑在她上面,膝盖顶开她的腿,她仰着头看我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,手指掐进我后背,指甲陷进去,疼得我吸了口气,她马上松了,掌心贴着那块地方揉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。我说没事,她就把腿盘上来,脚后跟压着我的腰,把我往下按。
顾晚在旁边看着,手放在苏念的胸口,慢慢地揉,拇指蹭着那一点,苏念的呼吸就碎了,断断续续的,从喉咙里漏出来。顾晚低下头去亲她,把她那些声音堵回去,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,舌头缠着,苏念的手抬起来抓住顾晚的头发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陆清和从后面贴上来,胸口抵着我的背,嘴唇在我后颈上蹭,手绕到前面来,掌心贴着我小腹往下,手指圈住根部,跟着我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捋。她的呼吸喷在我后背上,热的,潮的,偶尔牙齿刮过我的肩胛骨,我就慢下来,她就笑,说别停。
沈知夏一直坐在旁边看着,抱着膝盖。后来她挪过来,跪在我旁边,手放在我腰上,指尖轻轻地抖。我偏过头看她,她凑过来亲我,嘴唇很干,贴上来的时候有点笨拙,牙齿磕了一下我的下唇,她退开一点,脸红透了,说对不起。我说不用对不起,她就又贴上来,这次慢了些,舌头探进来,小心翼翼的,像在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。
苏念在我下面哼了一声,腿夹紧了,我知道她快了,就加快了些,她的背在地板上蹭,肩膀一耸一耸的,最后整个人绷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,像被什么堵住了,然后松下去,腿从我腰上滑下来,摊在地板上,胸口还在起伏。
顾晚把她搂过去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手在她背上慢慢地顺。陆清和把我拉过去,让我躺下来,她跨上来,手撑着我的胸口,慢慢地坐下去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等到全含进去了才吐出一口气,睁开眼看我,说“你别动,我自己来”。她就那么慢慢地磨,腰一圈一圈地转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扫着我的胸口,痒。沈知夏在旁边看着,手放在陆清和的大腿上,跟着她起伏的节奏轻轻地按。
我记得顾晚的手一直没松开我的,记得苏念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时肩膀在抖,记得陆清和低声数着“一、二、三”像在给什么打拍子,也记得沈知夏最后靠过来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呼吸慢慢和我合上了拍。她最后是趴在我胸口上到的,腿夹着我的大腿,蹭了几下就僵住了,指甲掐着我的手臂,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,像叹气。
没有谁被落下,也没有谁被推着走。想停的时候,就真的停了。停下来的时候,有人递水,有人把散开的衣服拉好,有人小声问一句“还好吗”,然后等着回答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苏念睡着了,靠在顾晚身上。陆清和靠着茶几,也快睡着了。沈知夏还坐着,背没那么直了,肩膀塌下来一点,可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边,没有收回去。她的大腿还光着,裙子皱在腰上,她也没去拉。
顾晚抬头看我。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,像含着一口水。
“过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怕吵醒肩上的人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在她另一边坐下。她没让我坐远,也没让我坐太近,就是挨着。她的手臂碰到我的手臂。她的衣服也乱了,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一截肩膀,上面有个浅浅的牙印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你手凉。”她说。
“夜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我的手拉过去,两只手捂着,“我给你捂捂。”
她的手很暖。捂了一会儿,她没松开,也没说话。苏念在她肩上动了动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来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今晚我不回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回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膝上,自己的手覆在上面,然后靠着沙发背,闭上眼睛。她的膝盖上还有刚才蹭出来的红印,她也没管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知夏动了。她从扶手上滑下来,坐到我旁边的地板上,没说话,只是把腿蜷起来,抱着膝盖。她的衬衫扣子还开着两颗,领口敞着,锁骨下面有一片红,是刚才蹭的。
“地板凉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坐。”
“你也在坐。”
她侧过头看我,暗处看不清她的眼睛,只能看见她脸的轮廓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袖子,像在确认我在这儿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我今晚要是做了什么不像我的事,你别笑我。”
“你做什么了?”
“我留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该回房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不想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落下来,很轻,可我觉得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。我没接话。有些话接了反而轻了。
她把手收回去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慢下来,也匀了。
我是最后醒着的那个。
客厅里横七竖八地睡着四个人。苏念枕着顾晚的肩,顾晚靠着沙发背,手还搭在我膝上。陆清和靠着茶几,头歪向一边,马尾散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沈知夏蜷在我旁边,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腿,一只手松松地攥着我的衣角。地上有件不知道谁的外套,揉成一团。
空调还在响。窗外的渔船灯灭了大半,只剩最远的一点。海声没停,一记,一记。
我坐着没动,怕一动就惊了谁。顾晚的手在我膝上,暖的。我低头看,她的手指松松地搭着,指甲修得很短,指节上那层薄茧还在。
后来我也睡着了。不记得是什么时候。
天亮是被陆清和弄醒的。她先醒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茶几,咚的一声,把所有人都惊了。
“几点了?”苏念猛地坐直,头发翘起来一边,“我是不是迟了——”
“七点。”陆清和揉着膝盖,“还早。”
苏念愣了两秒,然后整个人松下去,重新瘫回沙发。顾晚睁开眼,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发现还搭在我膝上,很快收了回去,耳朵却红了。她低头把领口拉正,手指碰到肩膀上那个牙印的时候顿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“我去煮粥。”她说,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。
沈知夏也起来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沙发背,站稳,抬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——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颗扣子开了。她扣到最上面那颗,手指停了一下,又解开了一颗。
“我去烧水。”她说。
粥是顾晚煮的,白粥,米粒熬得开了花。沈知夏烧了水,泡了茶。陆清和把昨晚的碗收进水池,哗啦哗啦地洗。苏念在客厅里找她昨晚掉的一支笔,找了半天,在沙发垫子底下摸出来。
五个人又坐到那张方桌前。可位置变了。
昨晚是各坐各的,胳膊肘挨着胳膊肘,谁也不让谁。今天早上,顾晚把粥端上来,顺手在我左边坐下,没有犹豫,只是坐下时没敢看我。沈知夏端着茶壶过来,在我右边坐下,也没犹豫,把茶壶放稳了才抬眼。苏念看了看,把碗往我斜对面一放,坐下来,冲我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陆清和最后进来,端着最后一碗粥,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位置,在我正对面坐下。
“这样好。”她说,“都能看见。”
没人反对。
粥很烫。我吹了两口,顾晚在旁边看我,等我喝第一口。
“淡不淡?”她问。
“正好。”
“我放了一点盐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喝粥要放盐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喝自己的。耳朵有点红。
沈知夏在旁边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茶壶往我这边挪了挪。
“喝茶。”她说,“粥淡,茶浓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看着自己的碗,“昨晚我坐在地板上,腿麻了。今早起来还麻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可我没后悔。”
“那你今晚还坐吗?”苏念问。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看情况。”她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看我想不想。”
陆清和吃得快,一碗粥见了底,把碗一推。
“说正事。”她说,“昨晚那些,都算数吧。”
“算什么数?”苏念问。
“说出口的话,算数。”陆清和说,“昨晚谁说的,今天别当没说过。还有——昨晚谁应的,也别当没应过。可谁要是不想再有下次,也照样算数,不用勉强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“算数。”顾晚说。
“算数。”苏念说。
沈知夏放下筷子。
“算数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又来一条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沈知夏说,“以后谁要是觉得不舒服,不管什么时候,都可以说。说了不算扫兴,说了不算毁约。说了,就是说了。昨晚那样的事,也一样——谁都可以说不,说了不用解释,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。”
“这条我同意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苏念说。
顾晚点头。
她们都看我。我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“同意。”我说。
粥喝完了。顾晚收碗,陆清和帮着擦桌子。苏念去阳台收她昨晚晾的画。沈知夏把那沓复印件重新抱起来,站在楼梯口。
“林曜。”她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
“今天的事,”她说,“我记下来了。”她拍了拍怀里的纸,“不是写在公约上,是写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记那么清楚干什么。”
“我怕忘。”她说,“我记性不好,只记重要的事。”
她说完,转身上楼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今晚,”她说,“我还坐地板。不过今晚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想坐,我就一个人坐。”
然后她上去了。
我站在楼梯口,闻着厨房里粥的味道还没散。顾晚在那边喊我,说碗放哪儿。苏念在阳台那边喊,说风大,画要吹跑了。陆清和在客厅里笑,说谁都别喊了,一个人干一样。
海声从窗缝里进来,一记,一记,比昨晚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