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签这事是苏念起的头。
她从厨房翻出一卷旧宣纸,是画展剩下的边角料,裁成五条,蹲在茶几前一条一条地写。圆框眼镜滑到鼻尖,她也不推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蜜茶色的发尾垂下来,挡了半张脸。
“抽到什么算什么,”她头也不抬,“十二月了,都别装。”
陆清和刚从球场回来,头发还湿着,马尾松了一半。她把运动包往沙发上一扔,坐下时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,脚踝那道旧伤在灯下泛白。“抽什么。”
“抽谁跟谁独处一晚。”苏念把五张纸条团成小球,往空啤酒罐里一丢,晃了晃,哗啦响,“新家五间房,先练练手。谁抽到谁,今晚就归谁。”
客厅安静了半拍。旧空调在窗机上嗡嗡地转,海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咸味和潮气。沈知夏坐在单人沙发上,手里还捏着那份签好的公约,透明文件夹的边缘被她按得发皱。她抬起眼。
“这不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。”苏念把啤酒罐推到她面前,“公约第三条写了,进谁的房间要提前说,可以拒绝,退出不用批准。抽签只是提个议,抽到了也能说不。”
沈知夏没接话。她把文件夹放到茶几上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抽。”她说,“但抽到不等于答应。”
顾晚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。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看了看那罐纸条,又看了看我。杏眼里没什么表情,可她放下盘子的时候,特意把橙子摆到了我这边。
“我先抽。”苏念伸手进去,摸出一个球,展开,念出声,“顾晚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来,把纸条往桌上一拍。“行啊,我认。晚晚,你今晚归我。”
顾晚剥橙子的手没停。“我今晚要整理病历,明天门诊跟着查房。”
“那就是拒绝。”苏念耸耸肩,一点不恼,“看,拒绝不用理由。”
陆清和第二个。她抽出来,看了一眼,把纸条翻给全桌。“知夏。”
沈知夏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拒绝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今晚我要核对新家的水电过户材料。”
“理由呢。”陆清和问。
“不需要理由。”沈知夏把公约文件夹拿起来,抱在膝上,“新写的,你自己签的字。”
陆清和笑了一声,把纸条揉回罐里。“行,学得快。”
轮到我。我伸手进去,摸到最后两张,展开一张——上面是顾晚的名字。苏念凑过来看,吹了声口哨。
“又是晚晚。”她说,“这罐子有偏心。”
我把纸条摊在掌心,没说话。顾晚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,把一瓣橙子递到我嘴边,我张嘴接了,橙汁凉,甜里带一点酸。
“你还没说答不答应。”她说。
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现在说。”她收回手,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最后一张是沈知夏抽的,展开是陆清和。陆清和挑了挑眉,等着。沈知夏看了她两秒,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公约文件夹里。
“我保留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算数。”
苏念把罐子里剩下的纸球全倒出来,一个个展开,摊在茶几上。四个名字,五张纸,谁也没真正配上谁。
“这抽签没意思。”她把宣纸团成一堆,抓起来往垃圾桶里一丢,纸球在桶沿弹了一下才落进去,“都不肯认。”
“不是不肯认。”顾晚把橙子皮收进盘里,站起来,“是不想被安排。”
她端着盘子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停下,没回头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明天晚上,你陪我去趟超市。新家的锅碗要添,我一个人拎不动。”
客厅里没人接话。苏念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很长。陆清和靠在沙发背上,冲我抬了抬下巴,什么也没说。沈知夏低头翻着公约,翻到第七页那张空白,手指在纸边压了压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顾晚进了厨房,水声又响起来。
第二天傍晚,天阴得早。我们在楼下碰头,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旧外套,围巾绕了两圈,栗色的头发压在围巾底下,只露出几缕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袋口露出半截购物清单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,“超市旁边那家面馆,我请。”
面馆里热气腾腾,玻璃上全是雾。她要了一碗清汤面,我要了牛肉的。她把清单摊在桌上,用筷子头一行一行点给我看:锅、铲、沥水篮、五个人的碗,要一样的,不然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一样的怎么分。”我问。
“碗底做记号。”她低头吃面,“我拿笔写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吃面很慢,吹一吹再送进嘴里,睫毛垂着,鼻尖被热气熏得有点红。这半年她在医院跟着带教跑,白大褂穿得比自己的衣服还多,可坐在这种油腻的小面馆里,她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淡了,只剩下洗衣粉和橙子。
“你妈转院的事,定了吗。”
“定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下个月初。澜川这边床位排上了,我不用再跑外地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我,“所以你也不用老惦记着陪我跑。”
“我没惦记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说得很轻,语气却笃定,“你每次问我医院的事,问完都要停一下,像在等我叫你。”
我没接上话。她也没追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,站起来去柜台结账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盒薄荷糖,塞进我外套口袋。
超市在二楼。我们推着车在货架间走,她挑锅很认真,把每一口都翻过来看锅底,敲一敲听声音。我推着车跟在她后面,看她的手指在货架间移动,指节上那层薄茧在灯下很清楚。
“这个。”她拎起一口不粘锅,回头问我,“够五个人用吗。”
“够。”
“那就这个。”
经过碗碟区,她真的挑了一模一样的五个白碗,蹲在货架前,拿记号笔在碗底一个一个写字。我蹲在她旁边,看她写:知夏、晚、念、清和、曜。字很小,笔画很稳。
“写错了怎么办。”我问。
“划掉重写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反正碗底没人看见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,把笔帽扣上,抬头看我。超市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,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,可她的眼睛是暖的。
“林曜。”她说,“今晚别回公寓了。”
我蹲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那五个碗。
“我房间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就我一个人。我妈那边有护工,我不用过去。”
她把碗一个个摞好,放进购物车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不是抽签抽的。”她说,“是我要的。你要是为难,现在就说不。”
我站起来,把购物车往收银台推。“不为难。”
她跟上来,没再说话,可我看见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肩膀松了一点。
结完账,袋子沉,我拎了大部分,她拎着那袋碗。回去的路上风大,她走在我右边,替我挡了一截,围巾被吹起来,扫到我手背。
她住的那间屋子在走廊尽头,比我的小,一张床,一张书桌,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病历和一本翻旧了的《内科学》。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,叶子擦得很干净。
她把碗袋放在桌上,脱了外套,挂到门后。屋里安静,只有暖气片轻轻响。
“坐。”她说,指了指床沿。
我坐下。她站在我面前,没急着靠过来,低头看着我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从你搬进听潮那天起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我是不是又要让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我的额前碎发,慢慢拨开,“让给知夏,让给清和,让给念念。我让了太多年,让到你都以为我不要。”
她的手停在我脸侧,掌心有点凉。
“我今晚不想让。”她说。
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我这边带。她顺着劲俯下身,膝盖抵在床沿,另一只手撑在我肩上。我们离得很近,她的呼吸落在我嘴唇上,带着薄荷糖的甜。
“顾晚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要你。”
她低下头,吻住我。这个吻和以前都不一样,不试探,也不犹豫,她的舌头直接探进来,卷着我,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的下唇。我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拉下来,她跌坐在我腿上,围巾滑落,栗色的头发散下来,扫过我的手背。
她解我外套的扣子,手指有点抖,解到第三颗停下来,抬头看我。“我可以吗。”
“可以。”
她把剩下的扣子解完,把外套从我肩上推下去。我抬手去解她的衬衫,她没躲,反而挺直了背,让我好解。衬衫下面是一件薄薄的棉质内衣,肩带滑到手臂上,锁骨露出来,暖白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。
我低头吻她的锁骨,她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我顺着往下,把内衣也褪了,她的乳房落在我的掌心,温热,沉,乳头在我拇指下慢慢硬起来。她的呼吸变重,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,抓得有点紧。
“林曜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,“慢一点。”
我慢下来。把她放到床上,让她仰躺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我脱掉自己的衣服,俯下去,从她的脖子吻到胸口,再往下,吻过她的小腹。她的小腹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“别停。”她说。
我解开她裤子的扣子,把它褪到膝盖,她抬了抬腰配合我。内裤也褪了,她的腿在我手边微微并拢,又自己打开。那里已经湿了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,我低下头,用舌头碰上去的时候,她的腰一下子弓起来,手抓住床单。
“啊——”她的声音被自己咬断了,喘了一口气,“你……”
我没说话,继续。舌头顺着那道缝往上,找到那颗硬起来的小核,含住,慢慢地磨。她的腿夹住我的头,又松开,脚趾蜷起来。我用一根手指探进去,里面又热又滑,她“嗯”了一声,腰跟着动了一下。我加进第二根,慢慢地抽送,舌头一直没停。她的呼吸越来越碎,抓着床单的手松开,又攥紧。
“林曜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快——你上来。”
我抽出手指,爬上去。她伸手到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塞到我手里,自己别过脸去,耳根红了。
我拆开,戴上。她躺回去,看着我,眼睛在灯下亮得厉害。我扶着她的腿,抵上去,慢慢往里推。她吸了一口气,指甲掐进我的肩膀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她喘着,“你动。”
我动起来。起初很慢,每一次都推到最深,她的身体跟着我的节奏松紧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,一声一声,压不住。我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我,一眨不眨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着。”
她的腿缠上我的腰,把我带得更深。我加快了一点,床板在底下轻轻响,她的喘息也乱了,抓着我的后背,指甲划过去。我低下头吻她,把她的声音含进嘴里。她的身体开始收,一阵一阵地绞着我,我知道她要到了,就再往里顶了一下。
她整个人绷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几乎不像她的声音,然后软下去,胸口起伏着,眼睛半闭。我在她身体里又动了几下,也跟着到了,埋在她里面,额头抵着她的肩膀,喘。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片还在轻轻响。我退出来,把套子处理了,回来躺在她旁边。她侧过身,把脸埋进我胸口,头发散了我一肩。
“我好像很久没这么睡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睡。”
她没再说话,呼吸慢慢匀了。我伸手关掉台灯,屋里只剩窗外路灯的一点光。她的一只手搭在我腰上,我握住,没松。
半夜我醒了一次。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被子滑到腰上。我伸手把被子拉上去,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腕,往自己腰上带。我贴过去,胸口抵着她的背,她往后蹭了蹭,屁股压在我小腹上,没穿内裤,腿间那道缝贴着我半硬的东西,温热的潮意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渗过来。
“顾晚。”我声音哑的。
“嗯。”她没睁眼,手往后摸,找到我的手,拉着往下按,“你摸摸。”
我手指滑进去,里面又软又湿,她轻轻哼了一声,屁股往后顶。我揉着那颗小核,她呼吸变快了,腿夹紧我的手,腰一耸一耸地蹭。我抽出手指,把内裤扯下去,扶着抵上去,从后面慢慢推。她“啊”了一声,脸埋进枕头里,腰塌下去,让我进得更深。
“慢点……”她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还酸着……”
我停下来,等她适应了才动,浅浅地抽送。她的手往后抓住我的大腿,指甲掐着,呼吸碎碎的。我俯下去吻她的后颈,她缩了一下脖子,里面绞了我一下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我加快了一点,她哼出声来,屁股往后迎。床板又响起来,她伸手把枕头拽过来咬住,声音闷在里面。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,她腰绷紧了,里面一阵一阵地收,咬着的枕头松了,喘得又急又碎。
“不行了……”她往后推我,“你——快点——”
我扣着她的腰,顶了几下,她整个人抖起来,里面绞得我发麻。我跟着到了,抵在最里面,喘着。她趴回去,脸埋在枕头里,半天没动。
“水。”她说。
我下床倒了杯水,扶她坐起来喝。她头发乱得不像话,嘴唇有点肿,锁骨上红了一片。她喝了两口,把杯子递给我,自己又躺回去,拉过被子。
“你明天别早起。”她说,“我闹钟七点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弄醒的。门没关严,外面有人走动,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。顾晚已经起来了,坐在书桌前,头发重新挽成低马尾,白大褂穿好,正在往口袋里塞糖和创可贴。
“醒了。”她回头看我,“粥在锅里,我煮的。”
我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躲,也没脸红,只是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昨晚——”
“昨晚怎么了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很平,“我请你来的,我记得。”
门外传来苏念的声音,故意扬得很高:“哟,晚晚,你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啊。”
顾晚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探出头去。“我房间的灯,我付电费。”她说,“你管得着吗。”
苏念在外面笑出声。陆清和的声音从更远处飘过来:“早饭有没有我的份。”
“有。”顾晚说,“五个人都有。”
她关上门,回头看我,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收住。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我穿衣服的时候,她站在窗边,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,让叶子朝着光。我系好鞋带,走过去,从背后揽住她的腰。她没动,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。
“今晚还来吗。”我问。
她偏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想来就来。”她说,“不过下次,你自己开口。”
客厅里,苏念把碗摆上桌,五个白碗,碗底朝下。陆清和端着锅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从走廊那头过来,挑了挑眉,什么也没问,只把粥往我面前一推。
沈知夏已经坐在桌边,手里那份公约摊开着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顾晚,把公约合上,放到一边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我坐下,端起碗。碗底那个小小的“曜”字贴着掌心,凉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