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,天已经亮透了。邻市的太阳好像比澜川起得早,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,正落在我脸上。我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侧躺的鞋。短租房的床单有股洗衣粉味,太冲,盖过了别的什么。
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我摸出来看。七点零四。
顾晚的消息是六点五十发的:醒了就下来,我在楼下。
我洗了把脸就下楼。楼道窄,扶手是铁的,锈得发亮。二楼转角有人在煮面,油烟顺着楼梯往上爬。
她站在旅店门口的梧桐树下,栗色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贴在脖子侧面。白T恤,浅色牛仔裤,帆布鞋——不是白大褂了,整个人看着轻了好几斤。手里拎着一个空的保温袋。
「你倒是不迟到。」她说。
「说七点半就七点半。」
「现在七点零六。」
「那我提前了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,转身往前走。我跟上去,和她隔了半步。晨风里有炸油条的味,还有一点河水的腥。
早餐街在医院后面,一条窄巷子,两边全是搭出来的棚子。卖豆腐脑的、煎饼的、卖胡辣汤的,蒸汽混在一起,把整条巷子熏得发白。她走得很熟,拐弯都不看路牌。
「阿姨的病,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。」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,「你吃咸的还是甜的?」
「咸的。」
「你小时候吃甜的。」
「小时候是小时候。」
她点了两碗咸豆腐脑,四根油条,又要了两个茶叶蛋。老板问要不要辣,她说一碗要一碗不要,然后回头看我:「你还是要辣吧。」
「你还记得。」
「我记性好。」她把保温袋放在矮桌上,「不好的事也记得。」
我们坐下。塑料凳矮,膝盖快顶到桌沿。她把油条撕成小段,泡进豆腐脑里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。
「你妈知道你来吗?」我问。
「知道。她让我别耽误你上课。」
「我没课。」
「我知道你没课。」她抬起眼,「我查过你们系的课表,大四上学期,周四上午没课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继续撕油条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
「顾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查我课表干嘛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她说得很轻,「从小查到大。」
巷子那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来,铃铛响。她往边上让了让,肩膀碰到我的手臂,没挪开。
吃了一半,她放下筷子。
「林曜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你别默认我会等。」
我抬头。她看着我,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杏色,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。
「以前是我自己愿意的,」她说,「你放学晚,我在校门口等。你打球,我在场边等。你不回消息,我就想着你可能在忙,等你忙完。这些我都认,是我自己选的。」她顿了顿,「但以后不行了。以后你要见我,你主动说。你要约我,你自己开口。你说过的事,你兑现。」
「我没让你等过。」
「你没让我等,」她点头,「可你也没让我别等。」
这句话落下来,巷子里的蒸汽好像都停了一下。老板在那边喊「两碗胡辣汤」,没人应。
我拿起茶叶蛋,在桌角磕了一下,壳裂开,热气冒出来。
「我做不到独占式的承诺。」我说。
她没打断我。
「沈知夏、陆清和、苏念——你都看见了。我没法跟你说,从今往后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。我要是这么说,就是骗你。」我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,「但我可以跟你说,我想见你的时候会自己来找你,不是因为你正好在。我答应的事会做到。做不到的,我不答应。」
她安静地听完,手指在保温袋的提手上绕了一圈。
「那你想清楚,」她说,「是要继续,还是到此为止。我不逼你现在答。但你要给我一个真的答案,不是那种听着好听、回头做不到的。」
「我想继续。」
「你想清楚了吗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我把剥好的蛋放进她碗里,「我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完整的承诺。但我不想因为给不了,就连能给的那部分也不给。」
她看着碗里那个白生生的蛋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像叹气。
「林曜,你真是……」她没说完,拿起筷子把蛋夹开,一半推回给我,「吃。」
吃完早饭,她带我去看她妈。病房在七楼,靠窗那张床。阿姨睡着了,手上扎着针,脸色比上次见好一些。顾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替她把被角掖平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「我出去一趟,」她压低声音跟我说,「你在这儿等我还是先回去?」
「等你。」
她点头,出去了。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,看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,看一个老爷子扶着墙慢慢走。窗外的城市在醒,楼下的早餐街已经收了摊,换成卖菜的了。
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换洗的衣服。
「医生说再观察两天,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。」她说,「我妈让我回去歇着,她这儿有护工。」
「那你回去?」
「我订了个短租,」她说,「医院后面那条街,走路五分钟。本来订了两晚。」她看着我,「你要是没别的事,今晚别走了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脸没什么表情,可耳朵尖有点红。
「顾晚。」
「你别想多。」她先说,「就是——我一个人住那边,晚上挺闷的。你要是愿意,就留下来。」她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「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不勉强。」
「我愿意。」
她转过身去,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「那就走。」
短租房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,没电梯,楼道里堆着杂物。门一开,一股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窗户朝北,看不到太阳。床单是房东新换的,白底蓝格。
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拉开衣柜看了看,又关上。
「条件一般,」她说,「将就一晚。」
「比旅馆强。」
「你昨晚住旅馆?」
「嗯。」
「多少钱一晚?」
「八十。」
「贵了。」她说,「那种地方,六十就能住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以前陪我妈来复查,住过。」她坐到床沿,床垫陷下去一块,「那时候我还没上高中,一个人守夜,怕得不敢关灯。」
我没说话,在她旁边坐下。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,声音传上来,闷闷的。
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昨天说的那些,」她看着自己的手,「我想了一晚上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「想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。」她抬起头,「你来了,我就心软了。这样不行。」
「那你想怎么样。」
「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因为你来了一趟,就什么都算了。」她的声音很稳,「我还在生气。你之前那些事,我没那么快过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她说完,忽然伸手,抓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凉,指尖有点糙,是常年握笔和做实验磨出来的。
「今晚留下,」她说,「是我自己愿意的。不是因为你求我,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什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别说知道。」她皱了皱眉,「你说点别的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在动,像在等一句什么话。
「顾晚,」我说,「我想留下来。」
她没松手,也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把脸转开,耳朵更红了。
「那就留下。」
天黑得慢。我们在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,回来的时候路灯刚亮。她去洗澡,水声响了很久。我坐在桌前,翻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,是医学的,字迹小而密,页边画着些乱七八糟的小人。翻到后面,夹着一张糖纸,绿色的,皱得不成样子。
我把它捏在手里看。她洗完出来,头发湿着,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脚步停了一下。
「你还留着。」我说。
「你给我的那张,我收着。」她走过来,从我手里把糖纸抽走,放回本子里,「这张是我的。」
「你哪来这么多糖纸。」
「你每次给我的糖,我都留着纸。」她坐到床边,用毛巾擦头发,「小时候你给我的,大学你给我的,都留着。我妈说我像捡破烂的。」
我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她擦头发的手停了。
「顾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后给你的糖,你别光留纸。」
「那留什么。」
「留糖。」我说,「纸有什么好留的。」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「林曜,你这人真是,」她把毛巾扔到一边,「好好的话不会说。」
我伸手,把她脸侧的湿头发拨到耳后。她没躲。我凑过去,吻她。她的嘴唇是热的,带着一点牙膏的凉。她迟疑了一下,然后手搭上我的肩膀。
吻慢慢变深。她往后仰,我跟着压下去,床垫发出吱呀一声。她的手从我肩膀滑到后颈,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。我听见她呼吸变重,鼻息打在我脸上。我舌尖撬开她的牙关,往里探,她的舌头迎上来,缠住我的,又软又热。我咬住她的下唇,轻轻吮了一下,她整个人颤了颤。
「林曜。」她在我嘴唇间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确定。」
「确定。」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点,看着我的眼睛。然后她伸手,把自己的T恤下摆往上拉。动作不快,也不慢,像是想清楚了才做的。衣服从头上脱下来,她把它放在枕头边,头发散在肩上。她没穿内衣,胸前的两团在灯下白得晃眼,乳尖是淡粉色的,已经硬了,微微翘着。她有点不自在,抬手想挡,被我抓住了手腕。
「你别光看。」她说。
我脱了上衣,俯下去吻她的锁骨。她的皮肤在灯下是暖白的,肩头有一小块晒痕。她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动。我的嘴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,含住她一边的乳尖,舌尖打着圈舔弄。她倒抽一口气,手抓紧了我的头发。我换到另一边,用牙轻轻咬住,她整个人弓起来,胸口往我嘴里送。
我的手沿着她的腰侧往下,隔着裤子摸到那片柔软的地方,已经有点湿了。她的身体绷了一下,又松下来。我解开她裤子的扣子,拉链往下拉,她抬了抬腰,让我把裤子从她腿上褪下去。她里面穿着一条浅色的内裤,中间那块颜色深了一小片。
「关灯。」她说。
「不关。」
「林曜。」
「我想看着你。」
她没再说什么,抬手把脸遮住了。我把她的手拿下来,按在枕头上。我隔着内裤按她,她的腿夹紧了,又慢慢张开。我把内裤边缘勾下来,她配合地抬了一下胯,那片地方就全露出来了。我低头看,她的阴唇有点肿,亮晶晶的,沾着水光。我伸出中指,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滑了一下,她整个人一抖,腰抬起来。
我慢慢探进去一根手指。里面又热又紧,绞着我的指节。她咬着嘴唇不出声,我加了第二根,撑开她,她喘出一口气,细细碎碎的。我弯起手指,在里面按了按,她忽然绷紧,腿根发抖,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呻吟。
「林曜……」她叫我,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抽出手指,把自己裤子的拉链拉开。她看着我,眼睛有点湿,没说话。我扶着硬得发烫的那根,抵在她腿间,蹭了两下,沾上她的湿意。她咽了一下,眼睛还看着我。我往前顶进去,她整个人弓起来,指甲掐进我的背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里面又热又紧,裹着我,像要把我吸进去。我停住,让她适应。她咬着嘴唇不出声,我低头吻她,她才松开牙关,喘出一口气。
「疼吗。」
「不疼。」她的声音有点抖,「你慢点。」
我慢下来,退出去一点,再慢慢顶进去。她的腿缠上我的腰,脚踝在我背后交叠。屋子小,床也小,动一下整张床都跟着响。窗外有电视声,隔壁有人在说话,声音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。她好像在意那些声音,一直忍着,后来忍不住了,就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。
我开始加快,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。她闷闷地叫,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,湿漉漉的。她的里面越来越热,水越来越多,顺着我的根部流下去,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。我低头含住她的乳尖,她整个人绷紧,腰往上顶,腿夹紧了我的腰。
「林曜。」她闷闷地叫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别停。」
我加快了,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。她的呼吸碎成一段一段,手在我背上抓出几道。我伸手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,指腹按在她最敏感的那粒上,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,喉咙里那声没压住,从鼻腔里漏出来,又长又颤。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,我跟着到了,伏在她身上,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口撞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她才推我。「重。」
我翻身下来,躺在她旁边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像一只侧躺的鞋。她侧过身,背对着我,肩膀一起一伏,腰窝里还留着我的指痕。
「顾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还好吗。」
「还好。」她顿了顿,「就是有点热。」
我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进来,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和一点凉。她往我这边靠了靠,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。我伸手搂住她的腰,她没躲,反而往后又蹭了蹭,臀贴着我,腿间还湿着,黏糊糊地蹭在我大腿上。我低头,嘴唇贴着她的后颈,她轻轻抖了一下,但没推开我。
「睡吧。」我说。
她嗯了一声,声音已经有点黏。我关了灯,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。我躺着没动,腿间还留着她的温度,后背那几道抓痕火辣辣地疼。
「林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你回去,跟她们说一声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别让她们担心。」
「好。」
「就说我这边没事,后天出院,我跟你一块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她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匀了。我躺着没动,听着隔壁的电视声,听着楼下偶尔过去的车。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,有点痒。
我摸到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得眼睛疼。群里最后一条是陆清和下午发的:训练完了,你那边怎么样。苏念发了个猫的表情。沈知夏没说话。
我打字:顾晚这边检查没事,后天出院。我陪她,明天一块回去。
发出去,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陆清和回了个「好」,苏念发了个「收到」,沈知夏还是没说话。
过了两分钟,顾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没醒。我伸手拿过来看,是她自己的群,她回了一条:明天一起回来。
我把手机放回去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我,眼睛还闭着。
「你还没睡。」她含含糊糊地说。
「就睡。」
「明天早上,」她说,「你叫我。」
「叫你干嘛。」
「买早饭。」她说,「你请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「行,我请。」
她嗯了一声,又睡过去了。窗外那条街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躺着,没关灯。

